尾聲(下)

關燈
張荔從辦公桌上擡起頭來,眼睛看向屏幕。

    電腦屏幕上,文檔大片的空白發出冰冷的光芒。

    她一時竟然分不清楚那到底是電子屏幕的頻閃,還是自己眼皮在跳。

     她伸出手指壓在眼皮上面,一直在努力回憶,到底是左眼跳财右眼跳災,還是左眼跳災右眼跳财。

    因為她今天右眼一直突突跳個不停。

     反正不可能是跳财。

    張荔看着電腦屏幕上文檔空白的部分,這麼想着。

     這是刑偵支隊大隊長肖沂對于丢失重要物證的檢查報告。

    她憋了一早上,隻寫了個開頭。

     作為一名公安大學畢業,又在警界幹了這麼多年的職業人士,從唯物主義的角度來說,她本應非常清楚,所謂眼皮跳,隻是因為她最近睡眠質量不好。

     話又說回來,這段時間誰要是能睡得好,那才真叫奇怪呢。

    首先是“5·12”謀殺案,整個C市刑偵大隊連軸轉,加了一次史無前例的班,她都不太記得上一次自己輪休幹了些什麼。

    每天回家,洗完澡就倒頭把自己往床上一扔,雖然幾乎是立刻沉入夢鄉,但是睡眠質量卻差得要命。

     一開始,她總能夢見一雙被牙簽撐破眼皮的雙眼。

    這不應該。

     張荔的職業生涯是從派出所民警開始的,兩年後轉入市刑偵支隊。

    到現在一共五年,她見過太多血腥也見過太多惡意,但這不是她害怕的東西。

    自從大學選擇了這個專業,她就對自己即将面臨的事情有所預期。

     她見過太多血肉模糊,有因為在燒烤攤上多看了一眼鄰桌就拔刀相向的,有丈夫因為妻子和鄰居多說了一句話就拿開水燙妻子下體的,也有夜班女工為了保護一部手機被劫匪砍斷胳膊的。

     這些她司空見慣,也駕輕就熟。

    做筆錄、驗傷、通知法醫、行政拘留、刑事拘留、提交檢察院、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張荔考公安大學的時候,并沒有什麼金色盾牌熱血鑄就的使命感,無非是因為考得上,父母覺得以後就業分配有保障而已。

    然而就業之後,父母想讓她轉做文職,卻已經拗不過她了。

     她選擇繼續做一線刑偵警員,到底出于一種什麼理由,她自己也說不清。

    但是,每一次看着犯人戴上手铐,鑽進押運車的後廂,她就有一種奇妙的釋放感,疲憊、滿足,又帶着一絲喜悅。

    這種感覺如此複雜而奇妙,還隐約有點熟悉,以至于她在内心深處的角落裡翻檢多時,才發現,這就是擦抽油煙機的感覺。

     每年年前大掃除,清洗抽油煙機都是她的工作。

    把那架工作了一年、積了厚厚油垢的抽油煙機仔仔細細擦幹淨,她甚至有了一套自己的程序和技巧,一點點擦幹淨它的表面、風扇葉片,用衛生紙包住牙簽蘸取清潔劑,摳出角落裡細小的油膩。

    最後,那架抽油煙機總能被她擦得煥然一新。

     她喜歡這種感覺。

    押運車的車門“呯”的一聲在她面前關上,車子引擎突突發動。

    這一瞬間,她眼前仿佛出現了一架光潔幹淨的舊抽油煙機。

     這就是她一直留在一線刑警崗位上的意義。

     所以她并不怕血腥,也不怕加班。

    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并不害怕死亡,無論是别人,還是自己。

     她真正害怕的東西并不是這些,而是惡意,毫無來由的那種惡意。

     所有有所安放的惡意,所有行兇的源頭當中,最讓她覺得不寒而栗的,隻有這一種。

     當胡壯麗被逮捕到案時,她情不自禁地扒着窗口望了他一眼。

    出乎意料的是,這隻是一個平凡無奇的中年男子,身材矮小,面目平庸,甚至并沒有特别猥瑣一點。

     張荔很長時間以來都在想,她該怎麼形容胡壯麗這個人。

    他真的,就隻是平凡、普通而已啊! 那麼為什麼這個平凡而普通的人,卻做下了這麼大的一連串案子? 他在殺人時會猶豫嗎?看着和他完全無冤無仇的生命即将慘死,他不會有一點同情嗎?他事後會感到害怕嗎?他會不會畏懼法律的懲罰? 周林凱和董偉在審訊的時候,其他人都在玻璃窗後面圍觀,她也是。

     也許大多數人也隻是好奇。

    畢竟這種教科書式的連環殺手,在普通警務人員的職業生涯中實在難得一見。

    就像非洲草原上的馬賽人部落,以獵獅為成年禮的原始部落,也許終其一生,也不會遇到一頭白獅。

     也許當他們真的獵到這樣一頭白獅子,也會如此好奇地圍着它看:它也吃羚羊嗎?它跑起來和别的獅子一樣快嗎?它的白色皮毛在狩獵時能僞裝自己嗎? 她隔着一層玻璃看着這頭白獅子。

     玻璃後面的胡壯麗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無論動作還是語言,他看起來甚至不比智能機器人多一絲一毫的情感。

     她當然知道那是一種僞裝。

    任何坐到那個位置的人都會立刻挂上僞裝。

    有些人僞裝出憤怒,有些人僞裝出冤屈,有些人僞裝出鎮定,更多的人僞裝出無辜。

    然而,胡壯麗坐在那裡,僞裝的似乎是一堵水泥砌成的高牆,堅如磐石,仿佛在洪荒之前就矗立在那裡一樣。

     她甚至開始忍不住幻想。

    難道當他下手殺掉那些女人的時候,也是這樣毫無感情嗎? 她想起以前看過的自然紀錄片,非洲草原上的獅子捕獵時,蹲在草叢中的樣子。

    它們雙眸全神貫注地盯着自己的獵物,判斷着距離、風向,等待時機。

    它們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隻有一觸即發的殺意。

     當肖沂拿着那沓照片找她的時候,她并不認為這個主意能成功。

    首先,最大的困難是她自己,其實她并沒有多少化妝品。

     張荔連個正式的化妝箱都沒有,大多數化妝用品還是她大學時期囤下來的,很多東西搞不好都已經過期了。

     臨時趕來救場的是封烨。

    他帶來一個看起來很專業的化妝箱,拉開兩道小櫃門,能拉出七八個小抽屜和三四扇活頁,活像個月光寶盒。

     他們待在一間閑置的小會議室裡,封烨把受害者照片一張一張粘在張荔背後的牆上,然後側頭看着她,仿佛在打量一件未完成的雕塑。

     “我從來沒想過會做這種事,”封烨開始給她拍粉底的時候說,“對着死人的妝容給活人化妝。

    ” 張荔在他對着自己的臉頰拍粉的間隙睜開眼,看着封烨:“你覺得這樣有用嗎?” “親,我隻是個法醫,”封烨翻了翻白眼,誇張地攤開拿着粉撲的兩手,“有沒有用我哪知道!那是你們警察的職責。

    不過要我說,這種預審技巧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 “我覺得沒用。

    ”張荔低下頭。

    這句話在她喉頭盤桓良久,終于說出來的時候,感覺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無法抑制,“你
0.07427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