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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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經不存在了。

     從小學四年級到六年級,法子每年暑假都會去未來學校住一個星期,對那時的法子來說,這可是一件大事,可是直到現在,她卻将這段記憶忘得一幹二淨。

    然而,記憶的大門一旦敞開,回憶便如潮水般湧來。

     最先想起來的是美夏和小滋。

     淺紅色的,不知哪個孩子找大人們要來的淺紅色的信箋,以及不知何時停止的、寫給彼此的書信。

     “小學同學的媽媽在那邊組織活動,小學四年級的暑假,她邀請我去那兒體驗過生活,所以我知道現在電視上放的這個地方。

    不隻是我,當時班上還有其他同學也去過。

    ” “就是說,這個學校每年夏天都會接收一些外部的孩子進校,像夏令營那樣嗎?”瑛士激動的心情似乎終于平靜了下來。

     法子覺得“外部的孩子”這個說法不太貼切,可還是默默點了點頭。

     丈夫的提問引發了法子的思考——那些暑假究竟意味着什麼?對她來說,自己隻是接受了同學小坂由衣的邀請,在這種情境下,“外部的孩子”“夏令營”這些詞好像都不太合适。

     暑假,在大自然中,孩子們在團體裡暢所欲言,通過對話制定規矩,共同生活。

    孩子們通過這些活動培養思考能力和實踐能力,通過問答培養思辨能力…… 啊,對了,那個活動叫問答,老師同學輪番提問,一起讨論一些問題。

     一旦想起一個片段,成串的記憶就像挖紅薯那樣陸續破土而出。

    法子想起來了,孩子們都管那裡叫學舍。

     接着,她脫口而出:“那是一個……好地方。

    ”說出口的瞬間,連她自己都感到很吃驚。

    法子心想,也許這才是我的真實想法吧。

     在那裡發生了很多事。

    夏天,離開父母,看不成電視,不能想吃什麼零食就吃什麼零食。

    山裡沒有商店,也不能帶書和漫畫去。

    那樣的生活當然很無聊。

    和小夥伴們也是沖突不斷,即便關系變僵也得一直待在一起,也曾感到過痛苦。

     但是,即便如此也還是很快樂的。

     認識和學校的孩子不一樣的新朋友,在和平時不同的環境中,去河邊玩耍、吃刨冰,進行問答時一起讨論那麼多各種各樣的問題,學習新的詞語和思維方式,流着淚告别。

     要回山麓去了吧。

    
一個聲音突然出現在法子的腦海中。

     電視裡,評論員還在解說,旁邊的畫面上播放的是剛才那種航拍,滿屏都是山中茂密的樹林。

     雖說法子從未考慮過有“内部的孩子”和“外來的孩子”這樣的區分,但當時,和法子他們成為朋友的那些在學舍長大的孩子,一般将法子這種山下來遊學的孩子叫作山麓的孩子。

    他們把未來學校的外面,都叫作山麓。

     “那裡是個好地方。

    大家在大自然中無拘無束地生活,跟在學校學習不一樣,每天幹什麼都是大家商量着決定……男生渾身抹上泥玩相撲,女生染布、親手做裙子。

    ” 說着說着,法子心跳越來越快。

    電視節目标題上的“團體設施”,評論嘉賓口中的“女童屍骨”,都使她心神不甯。

    她感到一些輕微的違和感,但說不清那違和感到底來自哪裡。

     “合宿的時候,大家每天住在一起,一定會發生矛盾。

    發生矛盾的時候,跟在一般的學校裡不同,這裡的大人會讓孩子自己思考、自己解決,把信任孩子這個方針貫徹到底。

    實際上,邀請我去那裡的朋友從小就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才特别聰明懂事。

    ” 說着說着,法子意識到,是專家評論員說的“新興宗教”這個詞讓自己覺得有些違和。

    她所了解的“未來學校”跟“新興宗教”風馬牛不相及。

     “這樣啊。

    ”一直默默不語的瑛士小聲說,又輕輕歎了口氣,“真是的,可别吓我。

    ” “嗯?” “你突然說去過那裡,我以為你父母是那兒的信徒呢,所以才沒和我說過這件事。

    原來隻是你同學家信這個啊。

    ” “信徒……”這次輪到法子嘴角抽搐了,“未來學校又不是宗教,裡面的孩子們都來自普通人家,更沒有什麼教祖之類的宗教人員。

    ” “是嗎?但就算不是宗教,也非常非常接近吧?聽了你的描述,感覺這個學校的做法跟市面上的那種‘自我提升研讨會’沒什麼兩樣。

    而且,這個地方雖自稱‘學校’,卻并不是正規的學校法人吧?這也讓人覺得可疑。

    ” “自我提升研讨會”這個詞是帶有諷刺性質的。

     法子想反駁,卻不知怎樣反駁。

    進行問答的時候,孩子們讨論為何戰争無法從世界上消失;有時,孩子們一一列舉每個人的優點,相互交流;還有時,用語言重新梳理自己最珍貴的、最喜歡的、最讨厭的東西,從古人留下的詞句中尋找對當下的啟示……在各種各樣的活動中,孩子們的精神世界變得越來越豐富。

    對年幼的法子來說,那些活動是非常神聖的。

     但是,她也明白瑛士說的意思。

     如果法子不是在那裡待過,可能也會覺得未來學校是個很可疑的組織。

     “還有,水。

    ”瑛士說。

    可能是聽膩了父母的對話,藍子放開了瑛士的褲腿,搖搖晃晃地爬到桌邊的椅子上,伸手要摸寫到一半的資料。

    法子趕緊把她抱到了腿上。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未來學校曾經出過瓶裝水的問題吧?賣水這種行為啊,真的很像新興宗教做的事。

    而且當時報道說,這裡的孩子必須跟父母分開生活,一般人應該是無法接受這種做法的吧?你媽媽可真行,居然讓女兒一個人去這種地方。

    我一直以為她對子女的教育很認真,沒想到啊。

    ” “水的事件,是我去之後過了好幾年才發生的。

    ” 法子隻是隐約聽說過瓶裝水中混入異物的事。

    那時,因為司法考試失敗,她十分焦慮。

    聽到電視裡報道那件事的時候,她很吃驚。

    報道勾起了她去學舍合宿的回憶,可她并沒有很在意這件事,或許是因為不是出現了死者的大事件吧。

     “嗯……回想起來,那個年代的大人對這種團體可能沒什麼概念吧。

    也不調查一下就把孩子送去,心也太大了。

    ”瑛士總結發言般說道,随後又補充,“那個啊,我覺得你以後最好别再跟别人提了。

    ” “啊?” 瑛士尴尬地笑了笑說:“雖說你家人并不是信徒,你隻是被朋友邀請去的,但容易被誤會啦。

    ” 瑛士說的“那個”,指的是什麼?法子一時沒有想明白。

    過了一會兒,法子才明白瑛士說的是她去合宿的事。

    這下,不僅是有些違和感,而是一陣強烈的違和感向她襲來。

    她也突然明白了這強烈的違和感的本質。

     那兒……是說那個賣水的團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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