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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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好的陽光到處都是的白天。

    虎沉浸在恍惚感中,同時恍惚感正在消散。

    消散到一定程度,虎就徹底從夢中醒來了。

    夢對虎的影響已經完全散去。

    虎已經完全來到夢外。

    虎緩緩站起來,原地抖了抖身子。

    虎站在原地,想起昨晚睡去前的事情,想起自己為什麼會睡在這裡。

    虎知道,現在可以往前邁出那一步了。

    現在已經沒有任何理由,可以阻止虎走出森林。

    虎即将走到低處去。

    虎即将走到陽光下的低處去。

     158 剛剛,虎往前邁出一步,虎頭包括一部分身體,已經伸出森林。

    虎又邁出一步,虎的大半部分身子都暴露在森林的外面,但是虎的尾巴還隐藏在森林中。

    虎又往前邁出一步,虎的尾巴梢正式離開森林。

    整個的虎,終于走出森林。

    虎來到陽光下的低處。

    虎朝着平時練太極的那個位置走去。

    虎朝着低處的中心走去。

    虎感覺今天的陽光太好了。

    虎決定盡快走到低處中最舒服的那個地方。

    低處是一個平面,但并不絕對。

    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一個有一點傾斜度的平面。

    隻不過這個傾斜度很小,虎幾乎感覺不出來。

    在虎的印象裡,整個低處是一個整體,并沒有哪個地方比其他的地方更低,也沒有哪個地方比其他的地方更高。

    這整個地方,都是低處。

    虎在陽光中朝着低處的中央走去。

    虎越走越愛今天的陽光。

    虎走到低處中央的那一刻,對今天陽光的愛達到一個高潮。

    虎不可抑制地吼嘯了一聲。

    那是虎表達感情的一種方式。

    那是一聲虎嘯。

    虎嘯隻有一聲。

    但是卻傳得很遠。

    方圓一個相當大的半徑之内,所有活動的人或動物,都聽見了這一聲虎嘯。

    聽到這聲虎嘯的,全部愣在原地(除了正在駕駛着汽車的男女以及所有的鳥)。

    已經很久沒有虎嘯傳來了。

    這一聲虎嘯對于附近的生命而言,有些突然,也有一點陌生。

    沒有人記得,上一次聽見虎嘯是什麼時候。

     159 剛剛,一聲虎嘯從虎站立的低處向四周傳去。

    虎嘯傳出很遠,很遠。

    一輛行駛在附近山路上的汽車,汽車裡的司機,也聽見了這一聲虎嘯。

    坐在副駕駛上的女人也聽見了。

    女人的臉色一變,她說,靠,那是什麼聲音。

    開車的男人看上去很嚴肅,他想了一會兒,說,應該是一種大型動物的叫聲。

    女人又問,什麼大型動物?獅子還是老虎?男人又想了一會兒,說,可能是獅子,也可能是老虎。

    這個回答并不能夠解除女人的恐懼。

    女人說,靠,感覺聲音離我們不遠啊。

    而且好像是從我們的前方傳過來的。

    女人說完,看了一眼男人。

    男人不自覺地踩了一腳刹車,把車速降下來。

    但車依然在向前行駛。

    男人快速轉頭看了一眼女人,又迅速地轉過頭去,繼續看着前方。

    男人說,沒事吧?這種大型動物不太可能跑到公路上來吧。

    即使跑到公路上來,也不太可能攔住我們吧。

    我們往前開,它總會懂得躲的吧。

    男人說完,女人沉默了一會兒,說,嗯,有道理。

    但是我們是不是應該開快點兒。

    如果開得太慢,還是有可能被它攔下來吧?男人聽到後,想了想,覺得女人說得也有道理。

    男人用力踩了一腳油門,汽車再次提速,不僅恢複了踩刹車之前的速度,而且比那更快了(達到76邁)。

    男人和女人,都想快速通過前方地帶。

     160 剛剛,聽見虎嘯的鳥,主要的反應有兩種。

    本來停在森林中樹枝上的鳥,聽見虎嘯後就突然起飛,向天空的更高處飛去。

    本來就在天上飛着的鳥,聽見虎嘯後,就橫着向背離聲音的遠處飛去。

    成千上萬隻鳥,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逃離那一聲虎嘯。

    作為一隻鳥,如果仔細想想,就會發現,其實虎對一隻鳥的威脅并不大。

    鳥并不是虎的主要食物。

    抓一隻鳥對于虎來說,也是一項太過艱巨的任務。

    這不賴虎。

    抓一隻鳥,對于獅子來說,也是一項太過艱巨的任務。

    對于一匹狼,一頭大象,一隻熊而言,都是一樣的艱巨。

    在一隻鳥面前,這些大型動物并沒有什麼優勢可言。

    大家更像是活在兩個世界的生命,各玩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虎可能偶然擡頭,會看見一隻鳥從頭頂上的天空飛過。

    虎的心中,可能會湧起一陣對飛這項技能的羨慕。

    虎心想,如果自己會飛就好了。

    而鳥,從虎的頭頂上飛過時,鳥幾乎沒有任何心理波動。

    大部分時候,鳥根本不會往下看。

    或者說,不會在乎虎這種動物。

    鳥唯一在乎的,其實是人,因為人會使用槍支,真正地傷害到鳥。

    但是虎嘯不一樣。

    虎嘯在鳥聽來,比虎可怕太多了。

    或者說,鳥認為,虎嘯是虎最可怕的地方。

    那是一種讓鳥聽了就想立刻逃離的聲音。

    那是一種讓鳥聽了馬上失去理智的聲音。

    那是一聲虎嘯。

    一聲從地面傳向天空的虎嘯。

     161 剛剛,虎嘯鎮住了周圍所有的狼、鹿和野兔。

    這三種動物,有一隻,算一隻,隻要聽見虎嘯的,全部愣在原地。

    它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那聲虎嘯對于它們,就是死亡的信号。

    那意味着虎就在不遠處。

    虎就在很近的地方。

    虎已經盯上自己。

    虎正朝自己走來。

    這些狼,鹿和野兔,它們對虎的恐懼由來已久,它們的兄弟姐妹,或者是遠房親戚,曾被虎吃掉。

    也有可能,它們對虎的恐懼完全是從關于虎的故事中來。

    它們知道虎是自己的天敵。

    虎生下來,就要吃狼,鹿和野兔。

    它們在食物鍊上,恰好處于虎的下一級。

    虎吃它們,不需要和任何人打招呼,也不需要任何理由。

    而且虎吃掉它們後,也不會有親人或朋友給它們報仇。

    它們被吃掉就是最終的結局。

    沒有後續。

    它們轉世後,如果還是狼,鹿和野兔。

    那它們還會被虎吃掉。

    虎天生就是要吃它們。

    吃它們對于虎而言,就是一種宿命。

    虎必須吃它們。

    虎主要吃它們。

    虎有時也吃點别的。

    但大部分時候,虎就是吃狼,鹿和野兔。

    這三種動物,對于虎而言,最容易捕獲。

    虎捕捉它們,已經積累了足夠的經驗。

    虎嘯過後,狼,鹿和野兔完全愣在原地。

    仿佛它們隻能在原地等待虎過來,把它們吃掉。

    它們無法逃跑,它們無能為力。

    虎嘯帶給它們的恐懼,讓它們原地定住,仿佛時空以及其中的萬物全部暫停。

    過了一會兒,等它們緩過神來,狼,鹿和野兔分别以它們最擅長的姿勢向四處跑去。

    它們又活了過來。

     162 剛剛,虎站在低處的中央(也就是平時虎打太極的那個位置),回憶自己剛才發出的虎嘯聲。

    虎其實對于虎嘯,一直有一種好奇。

    虎并不知道,一個站在虎以外的動物,如果聽見虎嘯,會是一種什麼感覺,或者說,它們到底聽到了什麼。

    虎從來沒有真正獲得過這種旁觀的視角。

    而從虎的角度聽來,這聲虎嘯顯得特别的不真實。

    虎并不确定自己到底發出了一個什麼樣的聲音。

    虎當然聽見了自己發出的聲音。

    但是虎對虎嘯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尤其是,虎發出虎嘯時,是為了表達自己對陽光的熱愛。

    虎是真情流露。

    虎是不可抑制。

    虎在虎嘯時,根本沒有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聲音上。

    虎的注意力完全在感情的表達上。

    虎嘯隻是虎,表達感情的一種形式。

    所以,虎并不了解虎嘯。

    虎站在低處,回味着那一聲虎嘯。

    虎知道,虎嘯應該傳出了很遠。

    虎聽見附近無數的鳥突然騰空而起的聲音。

    虎并沒有擡頭。

    虎站在低處,低頭回味虎嘯。

    虎猜測,可能虎以外的其他動物,也并沒有真正地聽清虎嘯,虎嘯就像是一個信号,虎以外的動物,也并沒有把注意力放在欣賞這一聲虎嘯上,而是一旦意識到那是虎嘯後,馬上注意力轉到虎嘯的意義上。

    那意味着一種危險。

    虎以外的動物,從虎嘯聲中快速感到危險,然後快速進入恐懼的狀态。

    虎以外的動物,被虎嘯的意義所俘虜,而忽略了虎嘯這個聲音本身。

     163 剛剛,虎想到,可能即使在虎以外,也并沒有其他動物對虎嘯的聲音有太多的了解(它們真正恐懼的是,虎嘯的意義)。

    虎馬上心理平衡不少。

    虎知道,虎以外的動物,永遠都不會了解這一聲虎嘯中的真正意義。

    虎認為自己是通過這聲虎嘯來表達對陽光的喜悅或者熱愛之類的感情。

    而虎以外的動物,隻是感到恐懼。

    虎嘯的意義,對于虎以外的動物,就是恐懼。

    這是一種多年形成的聲音與意義之間的對應關系(虎知道,這種聲音與意義之間的對應,如果達成共識,那一定是經曆了漫長的時間),可以說,這就是一種對于虎嘯的文化共識。

    虎感覺很傷感。

    虎再次意識到,虎嘯已經被完全意義化了(或者說虎嘯已經被完全文化了)。

    虎嘯已經連同恐懼進入虎以外的動物們的頭腦,身體和血液。

    虎對此無能為力。

    虎感覺虎嘯并不屬于自己。

    虎嘯已經獨立于虎而存在。

    虎嘯對于虎以外的動物,可能比虎還要更可怕。

    虎以外的動物,不需要看見虎,隻要聽見一聲虎嘯,就立刻陷入了恐懼。

    虎以外的動物,已經對虎嘯産生本能反應。

    而虎能做什麼呢。

    虎認為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少地發出虎嘯。

    這就是虎為何一直在低頭回味虎嘯。

    而沒有再次發出虎嘯的原因。

     164 剛剛,虎在思考新的出路。

    虎認為虎嘯既然已經在虎以外的動物中引起廣泛的恐懼。

    那自己能否發出其他與虎嘯不同的聲音?虎能否調整自己的發音方式,發出一聲,讓虎以外的動物感覺那并不是虎嘯的聲音?一種完全陌生,虎以外的動物根本不知道如何反應的聲音(至少不會感到恐懼的聲音),一種還沒有來得及與固定的意義對應的聲音。

    虎在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

    虎對虎的發聲器官,并沒有太多的了解。

    虎其實不太愛發出聲音。

    虎某種程度上,已經過上一種相對純粹的精神生活。

    虎更多的時候,其實是活在語言的森林中。

    虎很少在現實中發出虎嘯。

    但是虎無法阻止虎嘯在動物之間早已達成共識的意義。

    因為,這個世界上的虎,并不隻有虎自己。

    可能還有虎2,虎3,或其他。

    在虎之前,虎嘯的意義就被固定了。

    虎隻是虎這種古老動物中的一員。

    在虎之前,就有很多虎,那些虎已經死去。

    在虎之後,還是會有很多虎,那些虎還沒有出生。

    即使與虎同時存在的虎,依然有很多。

    隻不過虎沒有真正遇見過。

    可能在上千年前,虎嘯引起動物的恐懼,已經是一個無法改變的文化事實。

    虎處于虎的文化中,虎知道自己的力量單薄而又有限。

    虎反抗文化,但是虎并不在乎反抗文化的結果。

    虎就是要反抗。

    虎就是要發出虎嘯以外的聲音。

     165 剛剛,虎站在低處,好的陽光照在虎的身上。

    虎心想,如果我能夠發出一種完全和虎嘯不同的聲音,我将不再命名它。

    虎以前認為,命名是一種愛的表達。

    虎現在認為,不命名也可以是一種愛的表達。

    虎深知,一旦命名了那種聲音,意義則如影随形。

    任何命名,本質上,都是一種對意義的鎖定。

    本來聲音的意義是模糊的,是含混的,是可以做多種解釋的,可是一旦命名,意義就确定了(其他意義的可能性就消失了)。

    虎并不反對意義,虎反對的是意義的确定。

    虎想到那陣風,想到小西北。

    虎還是很想念小西北啊。

    虎知道,小西北對虎的意義,是因為命名,而被憑空創造出來的。

    虎并不後悔,可是虎不想被太多意義所羁絆。

    虎想活得簡單點。

    虎想擺脫虎嘯。

    虎想擺脫虎以外的動物,對虎的刻闆印象。

    虎想擺脫虎的百度詞條。

    虎想擺脫虎的生活習性以及虎的傳說。

    虎甚至想過,如果自己不叫虎,事情可能會變得不一樣。

    但是虎又深知,隻是改名字,并不能改變自己是虎的事實。

    虎的肉身,反向決定了虎的命名。

    虎對像人類那樣,再起一個代表個體的名字,也沒有什麼興趣。

    虎覺得,躲在虎這個大的概念之下,也有好處。

    虎有時覺得,虎是自己,虎有時又覺得,虎隻是一個籠罩自己的概念,而自己活着的意義,并不完全被虎這個概念所确定。

     166 剛剛,虎在低處。

    虎在陽光下的低處開始走動。

    虎在走動中想起昨晚的經曆。

    虎昨晚在森林中,有了新的經曆。

    虎昨晚在森林中,也有了新的語言體驗。

    虎變了。

    虎不再是從前的虎。

    昨晚的經曆,讓虎成為新的虎。

    虎放棄對于虎嘯的思考後,才想起來昨晚的經曆。

    對于虎來說,那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全新的冒險。

    虎已經很久沒有在現實中,增加新的經曆了。

    虎把太多的時間,放在精神層面。

    虎昨晚在返回的路上,一直在醞釀新的語言感受,虎昨晚即将走出森林的時候,已經醞釀完畢。

    如果昨晚,虎不是及時意識到月光,虎可能昨晚,就說出了新的東西。

    虎已經很久沒有說出過新的東西。

    虎一直認為自己是一隻獨特的動物,虎希望自己想得要多,但是說得要少。

    虎覺得,這樣更酷。

    虎也一直這樣嚴格地要求着自己。

    虎昨晚如果走出森林,一定會說出新的東西。

    因為昨晚對于虎而言,太特别。

    虎昨晚處于一種激動中,一種想說出新東西的語言沖動中。

    昨晚的虎,已經忘記對自己的要求。

    不過這完全可以理解。

    虎又不是一台機器,虎也不是機器人,虎是鮮活的動物。

    虎不太可能每一刻都處于理性的意識中。

    昨晚新的經曆,激活了虎。

    虎就是想把全新的現實經曆,轉化成新的語言感受說出來。

    說給這個世界聽。

    說給黑暗聽。

    說給低處聽。

     167 剛剛,虎在低處走動。

    虎在好的陽光中走動。

    虎在回憶昨晚自己,最終沒有說出來的新東西。

    其實不應該用回憶,虎并沒有忘記,虎并不需要回憶。

    虎隻是一動念,那些昨晚即将說出的新東西,就浮現在虎的意識中。

    虎在意識中,默念了一遍。

    其實并不是一個長篇,或中篇,可能連短篇都算不上,就是幾句話。

    不過,虎很确定,這是新東西,這是幾句新話。

    這是幾句在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被說出來的話(至于虎為何這樣确定,是一個謎,或者你可以理解為,是虎的信仰。

    虎就是這樣認為的)。

    這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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