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館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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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軟禁在北館裡的人一樣,終究還是沒能活着走出那幢房子。

    他隻好讓畫作代替自己回到主樓了。

    盡管光次少爺什麼都沒解釋,心裡恐怕就是這麼想的。

     在我看來,光次少爺确實輕松了許多。

    因為對他造成威脅的人已經死了。

    然而,他還是用自己的方式哀悼了誤入歧途的大哥。

    他凝視藍色畫作的寂寞眼神就證明了這一點。

     詠子小姐沒有放聲大哭,卻一直在掉眼淚,她拼命忍着不發出聲音,好像在用這種姿态說服自己不能哭,抑或她正這樣悄悄地告誡自己。

    我不經意間聽見小姐說了一句話:“如果我常去看看他就好了。

    ” 早太郎少爺一無所知地死了。

    光次少爺和詠子小姐也完全蒙在鼓裡。

     光次少爺冷不防把手伸到畫上,他似乎想把畫面上的藍色摳掉,又突然改了主意,輕輕歎了口氣,把手收了回來。

     “光次少爺,您怎麼了?”我問道,不料卻得到一個模糊的回答:“嗯,這顔色裡好像摻了頭發。

    是不是哥哥的頭發掉進顔料裡了?”聽到他這麼說,我也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發現。

    我再仔細看了一遍,才看到畫中光次少爺藍色的手裡,确實有頭發。

     “那個,内名。

    ”光次少爺把臉轉向我,“我有件事想不明白。

    ” 我的身子微微有些僵硬:“您請說。

    ” “哥哥在遺書裡說,他想把全家都畫進畫裡,但是來不及畫父親了。

    這幅畫裡有我、詠子和他自己,可我記得他一直都把你當一家人的。

    ” 不愧是光次少爺,不枉早太郎少爺生前那麼誇獎他。

    我原想隐瞞的這件事,這麼快就被他發現了。

    我馬上改變想法,堂堂正正地回答說:“是。

    正如您說的,他也給我畫了一幅,我也被塗成了藍色。

    ” “是嗎?那你的那幅,就自己保存好吧。

    ” 我正準備低頭緻謝,隻聽旁邊有人大聲說:“那個,餘兒。

    ”哭紅了眼睛的詠子小姐,低着頭不看我,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是說如果你願意的話,能不能把大哥給你畫的那幅畫給我?”“詠子。

    ”光次少爺厲聲叫道。

    詠子小姐沒有理睬,隻等着我回答。

     我撲哧笑了:“那幅畫好像還沒全部畫好。

    不像這幅這麼完整,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 詠子小姐立刻來了精神。

     我負責把紫色天空的畫挂到客廳去。

     主樓的客廳采光好,屋裡陽光充足。

    為了找一個适合挂畫的地方,我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詠子小姐似乎不太理解我的舉動,叫住我:“餘兒,你幹什麼呢?把它挂在這面牆上,看起來會漂亮些吧。

    ” “是,詠子小姐。

    ”我答應道,可還是覺得有些不妥,擔心小姐覺得我陽奉陰違,便解釋說,“這面牆有太陽西曬,恐怕曬壞了畫。

    ” “是哦。

    ”小姐點了點頭,認真思索起來。

     我盤算着怎麼把畫挂在朝北的那面牆上會和諧一點:“光次少爺,您看挂這兒怎麼樣?” “嗯。

    是啊。

    ”光次少爺想了想,“面前這幾個盤子有點亂,收掉以後會好點吧。

    好,就挂這兒吧。

    ”我把裝飾櫃上擺的九谷大盤收了起來,搬了把梯子正準備爬上去挂畫。

    詠子小姐突然開心地叫了起來:“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 光次少爺皺了皺眉頭,責備道:“别這麼大聲,好粗魯。

    ” “對不起,哥哥。

    可是,”詠子小姐站在我身邊,“你讓我好好看看這幅畫。

    ” “啊?” “讓我看看。

    ”她的口氣很強硬。

    我把那幅藍色的畫捧到胸前。

    詠子小姐目光銳利地盯着畫看了好長時間。

    我捧着畫十分不便,恐怕堅持不了多久。

    真想好好欣賞的話,等畫挂好了再看也不遲啊。

    我正準備向小姐開口,小姐小聲嘀咕起來:“沒錯,是這樣。

    ” “是哪樣?” “哥哥,詠子知道早太郎大哥畫這畫的意圖了。

    ”詠子小姐拿手指着我的頸邊,也就是畫中天空的那部分,“我總感覺這個紫色我在哪裡見過,不是一般的紫顔色。

    現在我想起來了。

    巴比倫會的朋友給我看過這個顔色。

    ” “巴比倫?”光次少爺鹦鹉學舌似的重複了一遍。

    詠子小姐不滿地嘟起了嘴:“哥,我說的你都沒好好聽啊。

    詠子在大學時參加的讀書會啊。

    我們讀了《地獄變》之後,就請人來跟我們講解日本畫。

    那時我見過這種紫色。

    ” “是嗎?”光次少爺對此并不感興趣。

     然而,詠子小姐依舊滔滔不絕地說着,講出了一件叫我們都很意外的事:“哥哥,這種紫色是用鴨跖草裡的藍加上紅顔料調出來的。

    不過,哥哥你知識面廣,大概知道,鴨跖草做顔料是很容易褪色的。

    《萬葉集》裡就用它來比喻變心。

    ” 光次少爺點了點頭:“這我知道,它不但容易褪色而且用水一漂顔色就全掉了,所以經常拿它給綢緞畫紋樣底稿。

    ” “不愧是我哥。

    那麼用這種藍和紅顔料調成紫色作畫,一旦鴨跖草的藍色褪去會怎麼樣?”光次少爺既覺得小姐的話有一定道理,又覺得這事不太可能,半信半疑間,竟沒有作答,于是,小姐繼續說,“那紅色就完勝了啊。

    哥,你現在懂了吧?現在這畫上畫的是奇妙的紫色天空,過了幾年、十幾年,就會變的。

    ” 我腦海裡浮現出了這幅畫變化後的樣子——大海和人影還是藍色的,隻有天空變成紅色……就連跟早太郎少爺性格迥異、平時十分冷靜的光次少爺也不禁一震:“啊,那就變成太陽落山了?” “主樓不像黑窗館,這裡采光條件好。

    如果這幅畫一直挂在主樓,那我們大家總有一天會發現這幅畫變成晚霞的。

    ”紫色的天空長時間受光線照射,就會變成一幅黃昏的圖畫。

    這就是早太郎少爺想表現的内容嗎? 不。

    盡管我嘴上沒說,心裡卻覺得不是,倘若畫裡真的藏着詠子小姐說的秘密的話。

     早太郎少爺畫的這幅畫,應該是意在迎接曙光。

    我久久不說一句話,默默看着這幅藍色的畫。

    光次少爺臉上露出不易察覺的微笑:“還真想早點看到啊,大哥留下的這點小心思。

    ” 9 我一邊往北館走,一邊開心得想笑出聲來。

     畫面總有一天會變成曙光。

    原來如此,有趣,有趣的魔術。

    如果看畫的人真能等那麼久就好了,早太郎少爺到死也還是個天真的人啊。

     早太郎少爺跟我講過他們兄弟間的情況後,我便知道即使少爺病了,家裡也不會給他請醫生,而且也不會發喪,哪怕死因不明也不會找人來驗屍。

    給這樣的人下毒,那真是再簡單不過了。

    加上給早太郎少爺送飯的也隻有我。

     和媽媽兩個人生活的時候,為了攢學費,我幹過各種工作,送牛奶、當女招待,還幫人滅過鼠。

    我手裡至今保存着滅鼠用的砒霜,它們幫了我大忙。

    我親眼看着我侍候的男人越來越瘦,皮膚越來越白,身體越來越弱。

    有時我會鼓勵他,有時也會勸他再多吃一點。

     我就這樣毫無阻礙地殺了早太郎少爺。

    我必須多留心一下那幅紫色天空的畫。

    那裡面摻雜了早太郎少爺的頭發。

    砒霜會沉積在頭發裡,成為我的殺人證據。

    我得找個機會把頭發處理掉。

     早太郎少爺認為光次少爺殺過人。

    “殺手的手是紅的,不過他們都戴着手套。

    ”軟禁在北館的人都會被六綱家殺掉。

    早太郎少爺一心防備着光次少爺。

    其實他也應該留意留意身後。

    我得知了早太郎少爺被軟禁的原因之後,便決定要殺了這個愛做夢的男人。

     原因之一是我想複仇。

    應該是這樣的。

    我确實挺讨厭六綱家,是他們讓我和媽媽受苦,不過還不至于非常恨。

    不管怎麼說,事情都過去了。

     我殺人的第二個理由很實際。

     我闖進六綱家的那天,就見到了虎一郎。

    我強烈要求他認下我這個私生女。

    媽媽死了,我一無所有,我必須抓住六綱家這棵大樹才能活下去。

    軟弱到叫人可憐的虎一郎當場答應我:“好,就這麼辦。

    馬上就辦。

    ” 被允許外出的第一天,我去給媽媽上墳,回來時順道去了市政廳。

    我想确認一下虎一郎是否遵守了諾言。

    如果他還沒有正式認領我,我就把認領書帶回去。

    所幸,虎一郎沒有食言。

    六綱虎一郎承認了我這個私生女,我成了六綱家的一員。

    我獲得了繼承權。

     聽說六綱家的産業已經不屬于虎一郎了,可他個人的财産還在。

    那個半死人一旦死去,即使隻有嫡出孩子們一半的金額,遺産也有我一份。

    應該夠我生活的了。

     為此,我有點顧忌早太郎少爺,理由跟光次少爺對他的擔憂一樣。

    如果他死了還不要緊,就怕萬一哪一天他改變了想法,跟光次少爺達成協議,或者在虎一郎死前,早太郎少爺就被釋放了,那分配遺産的分母就大了。

     接下來是第三個原因。

     早太郎少爺作為六綱家的長子,原本就該承擔責任的,可他說什麼“有自己想做的事”就輕易抛棄了自己的地位。

    像他這樣任性的人,我恨不得早點殺了他。

     啊,六綱早太郎,我這個大傻瓜哥哥。

     我實在忍不住了,一回到房間就放聲大笑起來。

    我太開心了。

    我一邊笑,一邊思考接下來的計劃。

    光次少爺得為我工作,所以我應該把目标放在虎一郎身上呢,還是先對詠子小姐下手? 我一直笑出了眼淚,這才記起詠子小姐馬上要來取我那幅畫了。

    她是想留一個紀念吧?好天真。

    我總不能在這裡解決她,還是先好好地接待一番。

    不過,那幅畫到哪兒去了?我拿回來的那天,就扔在房間的某個角落了啊。

     我找了一會兒,在梳妝台後邊找到了。

    我想給畫擦灰,便走出房間。

     早太郎少爺畫的是我。

     如果事先不知道畫中站着的是個女子,光看早太郎少爺在畫中表現痛苦的紛亂線條是猜不出來的。

    他在塗背景時似乎已經用盡了氣力,背景上隻有深淺不一的白色。

    他用藍色畫出的我,正面朝着畫外,交叉在身體前面的雙手是紫色的。

     我嘴邊的笑意一下子不見了,眼睛盯着畫一動不動。

     與其說是在看畫,其實是一直盯着那一團紫色。

    整張油彩畫中隻這一處用了水彩,看起來特别不協調,不相稱得叫人緊張。

    我跟詠子說這幅畫還沒畫完就是因為這個道理。

     不知道過了多久,敲門聲響了起來。

     “餘兒,你在嗎?”我趕忙回頭,門沒上鎖,詠子小姐說話間就走了進來。

     “果然在這裡啊。

    答應我一聲嘛。

    哦,你在看畫啊。

    ”詠子小姐站到了我的前面,她盯着畫看了一會兒,長出了一口氣,“這就是給餘兒的畫啊。

    ” 不用說,她把視線久久停在了那雙紫色的手上,轉過頭來對我笑了笑:“餘兒,你戴着紫手套呢。

    這手套有一天也會變紅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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