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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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那座樓在用以拍攝的過程中,閃毅隻當它是一堂巨大而省錢的布景。

    他在那樓裡樓外樓上樓下出出進進走來走去時,滿腦門子盡是關于他所投資的那部影片的種種事宜,他幾乎完全忘記了在這座樓裡所度過的那些童年歲月。

    可是這天他來到這座樓時,卻忽然有種夢醒時分的怔忡,并且随着他往樓上去,那怔忡更化解為許許多多越來越滋生膨脹的複雜況味。

     那座樓及其附屬庭院已然消除了拍攝電影的所有迹象,恢複為一派家居的氛圍。

    盡管這二十多年後的衆生生态與二十多年前有了許許多多的變化,但樓畢竟還是那座樓,無論人們如何給它重施脂粉、新潮包裝,它的古舊,它的沉重,它那中西文化在碰撞中凝固出的怪誕,它那曆經滄桑閱盡奇詭的種種細節,處處都顯示出它無言的悲怆、豐沛的感慨。

     閃毅本是來處理幾件借用拍攝的善後事宜。

    事畢,他特意登至樓上,到故居小坐。

    那裡的住戶是完全不認識的人了。

    一位退休在家的老頭禮貌而淡然地接待了他。

    那居室裝修得已面目全非,然而從門窗望出去的闊廊與外面的樹杈天空依然是那麼樣的熟悉,就仿佛還是那個剛剛成立了“向陽院”的初冬…… 他不便久坐,道謝告辭。

    他腦子裡剛活現出姥姥隐忍着内心巨大痛苦然而慈藹平和的面容,卻在下樓時忽然被走廊裡的一樣東西刺痛了心尖……那落入他眼簾的是一個帶蓋子的白搪瓷尿盆……偏偏也擱在了那扇門外!……仿佛那個“榮譽軍人”,不,“反動兵痞”,那個“獨眼龍”潘國成,就要推門而出,并且責怪他為什麼“現在才來?!”……他扶着粗大而結實,并且雕有裝飾花紋的樓梯扶手,停在那裡,許久,才使心尖的痙攣終于平息。

    再往下走時,他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他沒想到,韓豔菊在一樓回廊裡等着他。

     他們其實才分手沒多久,是在隔壁院她的辦公室裡。

    他不知道,韓豔菊還想請他到家裡再談談。

     “……怎麼樣?鳥槍換炮了吧?你那故居……” 他覺得眼前的韓豔菊在這聲問話中才由朦胧而凸現。

    他心頭的種種光影陰霾也才緩緩彌散開去。

     “……請進請進……來來來……歇歇……來鳳梅家喝杯上好的龍井……” 他沒多想,也許是出于需要鎮定一下的心理需求,他跟着韓豔菊進了她家那個雙開門……韓豔菊沒在廳裡停留,而是把他引入了一間内室……司馬山俨然在座,見他來了,站起來迎,滿臉笑容…… 跟他們兩口子落座在沙發上,呷了一口韓豔菊沏好端來的特級龍井茶,有一搭沒一搭地對了幾句淡話,他忽聽韓豔菊說:“……聽說你那片子,連做後期的錢都不夠啦?……” 這話仿佛一錘砸在了心窩,他頓時全身神經一震,霍然清醒。

    他望定那個女人,問:“你聽誰胡說?” 韓豔菊呵呵地樂,拍着手說:“瞧,這不你自己說出來了嗎?……你這個神情兒,是開了鍋的餃子露出餡兒了啊!……” 他大不悅。

    他的商業機密,不希望别人打探。

    當然,他知道,這些天來,提前撤離那賓館等種種舉措,用不着有人透露,聰明如韓豔菊者,是一定會窺破他資金周轉不靈的底細的。

    但韓豔菊在大面上,在她的辦公室,當着别的人,一直沒有這麼樣地來戳穿他……她不是跟司馬山掰了嗎?那怎麼偏當着司馬山來跟他說這個?…… 他便頂了回去:“我說韓阿姨,我這鍋餃子留着自己吃,您着哪份子急呢?我給您的那鍋餃子,咱們不都交接妥了嗎?那鍋餃子煮得怎麼樣,可就都看您的火候了……” 韓豔菊笑得兩隻眼睛像要爆出豆兒的豆莢:“是呀是呀,我也真貪是不?把着自己這鍋,還瞅着你那一鍋……其實我是為了給你們倆牽線,當一回經濟紅娘!……咱們成人之美,分文不取!……來自五湖四海,都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标嘛!……” 閃毅不明白這兩口子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司馬山一旁終于開了口。

    他一一道來,邏輯清晰,結論誘人…… 原來,司馬山是接通了“上線”,有了“直接從銀行裡拿錢來用”的機會;可是要拉起一個公司,達到“師出有名”且“大有道理”,也還需要“另辟蹊徑”。

    于是想到了“中外合資”的招數。

    現在閃毅是活生生的外商;如果閃毅沒有資金周轉上的困難,恐怕也懶得考慮合資的事;司馬山要不是閃毅這種處境,也難以向閃毅開口;也是雙方的緣分湊迫,隻要閃毅願意“挺身而出”,他那“外資”份額,可以用司馬山“從銀行裡直接拿出來的錢”墊算,待他一旦渡過了危機,再“落實”不遲…… 這方案當然令閃毅怦然心動。

    《栖鳳樓》的後期制作費竟可“得來全不費工夫”!何樂而不為? ……走出那座樓所在的院落,坐進自己的汽車時,閃毅已然忘記了他在當年“潘大大”住屋外,猛然看到那個搪瓷尿盆時所受的刺激…… 78 好久沒接到過印德鈞電話了,當雍望輝聽到那熟悉的聲音時,真是非常高興。

     印德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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