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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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義’、‘文化殖民主義’什麼的……那為什麼還想去西方?……其實這也很簡單:貓總轉着圈兒對付它心目中的對手——可那躲閃它的,正是它的尾巴!它們本在一個身子上啊!……最嚴厲地批判西方的學者和學說都在西方,所以我要去那兒,以便更好地站在‘東方主義’的立場反西方!……你笑什麼?難道不是這樣嗎?現在最熱烈的愛國者——那是真的,決不是裝的——也是常常被接見,并且登在報上讓國人特别是青少年學習的愛國者,不常常恰是拿着西方綠卡的人物嗎?……而且,兜裡揣着西方綠卡的人往往對兩方仇恨最深,并且總是對我們一直沒出過國的人指手畫腳,教給我們應該怎麼愛國!……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嗎?……怎麼,這不像‘萬國通寶’的話了……哈哈!……” 祝羽亮卻回應說:“哎呀……這回我才真聽見‘萬國通寶’的心音了!難得難得!” 野丁說:“我也有真的心音啊!……他媽的!什麼‘東方格瓦拉’!他竟正式緻函給出版社和有關報刊,甚至緻函到我聯系的澳大利亞那個大學的東亞系,聲明我的那本《林奇評傳》跟他毫無關系!這倒也罷了,他還說他從來不同意任何人給他樹碑立傳!……” 祝羽亮說:“那有什麼!你願意給誰樹碑立傳是你個人的事情,确實無需借助任何人的關系和态度……你照寫不誤嘛!” 野丁罵回去:“寫個p!他這麼一申明,哪個出版社還願意出?哪家報刊還願意摘登?澳大利亞方面的邀請也黃了!……就算他不想過橋了,那也沒必要拆我架的橋,是不是?說穿了,我架這橋本是超度我自己的嘛……這幾天,我倒真盼山雨快來,幹脆電閃雷鳴,霹靂灌頂……玉石俱焚算了!……” 不說祝羽亮那屋裡的聒噪,且說康傑提着個旅行袋,正要撤出那賓館,忽見一個熟人從門外挎着個帆布工具袋進來,不由得高興地招呼:“十四點!” 來的是給這賓館修理廚房竈具的歐陽傑。

    他見了康傑也挺高興,可認真地說:“别叫我‘十四點’了,行嗎?” 康傑說:“怎麼啦?十四點,下午兩點整,火力還旺嘛……咱們哥兒倆,不都是‘十四點’嘛!……” 歐陽傑說:“傑字不光是‘十’跟四個點呀……那時候真是瞎取外号!……” 康傑說:“是還有個‘八’……十四加八,二十二點,晚半晌兒十點鐘了,黑黢黢的,那好嗎?……‘八’就可以忽略不計了嘛!……” 歐陽傑說:“幹嗎忽略不計!……前幾天我去北大,給一位謝教授家裡修熱水器……閑聊時候,說起這個外号,他直搖頭……他說不該把那個‘人’字忽略不計……那不是‘八’,那是‘人’字啊!……謝教授說,中國人不能再總是把這個字忽略不計了……所以我不打算再讓别人叫我‘十四點’啦!……” 康傑聽了,不由說:“嗬,你幹這一行,什麼地方都去,什麼人都見得着,什麼話都聽得見……收獲可真不小啊!” 歐陽傑就說:“那是!……你見識不比我更多嗎?你那收獲才叫大呢!我哪兒能跟你比?……” 倆人又說了會兒話,歐陽傑便忙着往廚房去了。

     康傑出了賓館,豎起大衣領子。

    風吹到臉上,他才感到自己臉在發燙。

     跟歐陽傑這短短的邂逅,幾句話之間,使他心尖受到了觸動。

    他原來心底裡總覺得歐陽傑畢竟是沉落在了“底層”,自己應随時注意不要得意忘形,要多給歐陽傑溫暖慰藉……可是此刻他忽然恍悟,歐陽傑除了沒他有錢,并且由于借了他兩萬塊錢成為他的債務人而外,在其它方面,其實一點也不比他低下貧乏……是啊,不能把“人”字忽略不計!……像這樣富有哲理意味的話語,他所置身的影視圈裡似乎充耳盈蝸,甚至有時根本就是台詞,可他何曾像歐陽傑這樣地重視過,這樣銘心刻骨地當做過人生旅程中的寶貴啟示!……他忽然有一種羞愧感……并産生出一種急欲提升自己的欲望…… 在賓館五樓,韓豔菊已經收拾好了東西,隻等着單位派車接她回去。

    閃毅借用的那樓雖已“歸趙”卻尚非“原璧”。

    閃毅答應每戶受影響的家庭接面積再補貼若幹裝修費,有的住戶提出來要再住在這賓館裡,等那邊徹底裝修好了再往回搬,閃毅就提出來,凡願即日撤離賓館的,他贈送一周的住房費……韓豔菊帶頭響應,因此所有的那“栖鳳樓”的住戶都樂于拿一筆豐厚的款子搬回原處。

    其實閃毅隻是按那總數付出了一半給韓豔菊他們單位,另一半先由韓豔菊他們單位墊付給那些住戶。

    閃毅答應片子一經公映有了收益,一定馬上付那另一半款項。

    韓豔菊怎會答應下來?那其實也很簡單:閃毅以她家住屋在拍攝中使用率最高,因而應另給酬金為名,給了她個人不菲的“紅包”;這事即便一旦公開,也說得過去,所以韓豔菊欣然接受。

     此刻韓豔菊和司馬山兩人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處,喁喁協商。

     司馬山稱已終于與先住王府後到新世紀的那位“活鳳梅”挂上了鈎,并又通過她見到了“真佛”,已大體談好了立項貸款組建公司的事宜;那貸款額可非同小可!“從銀行裡直接拿錢花”,過去是嫉妒人家,如今該有多少人羨煞咱家!…… 韓豔菊說:“咱倆一個戰壕裡混了這麼多年,沒了愛情還有戰友情嘛!……你的賊心我知道是收不回來了,我也就丢掉幻想……這回我搬回去,咱們就正式分居吧……反正你也有你的房子……可你那公司,你不能專門利己,毫不利人!你至少得把百分之十二的股份,算作我這個單位的投資!條件成熟的時候,我就把它拉出來單練!行政職務不能兼,我就也轉到公司,當董事長!……咱們倆競賽一下!我就不信我幹不過你!别看你資金雄厚七八倍,我還不知道你,貸款到位頭一天,你不就豪華車手提機什麼的立馬武裝到牙齒,然後就三天一大宴五天一桑拿,出國考察遊山逛水……那麼多的錢,就這麼浪花,一筆生意做不成,十年也蕩不光啊……可你很可能是坐吃山空!搞不好還讓人家來個‘堡壘從内部攻破’,敗在你的那些個‘親密戰友’手上!……我呢,我可是要戰略上藐視發财,戰術上重視發财!我能迅速讓錢生錢,而且我最能對付‘鑽到肝髒裡的敵人’……哼,走着瞧吧:試看天下誰無敵?……” 司馬山微笑着,吸一口煙說:“你究竟還是你!這麼多年了,總是忘不了拔尖兒!” 韓豔菊也笑說:“你呢?我看你這麼些年也是本性難移!……你那眼珠就總認不準人!好比當年,你把那印德鈞看準了嗎?你以為你捧着他,他就總跟你客氣呀?一九七九年以後,咱們可沒先反他,他倒來勁兒了……撥亂反正,他把那金殿臣也給平反了!我當時就跟他争:撥亂反正是個政治範疇的事兒,那金殿臣是個臭流氓,那是個刑事犯罪問題,道德敗壞問題……他依了嗎?……後來關于提升我的問題,跳出來作梗的不還是他?……前幾年要不是我下決心帶頭把他轟走了,你能當上一把手?能升到現在這把交椅?……好啦不說這個退出曆史舞台的絆腳石了……你笑什麼?笑得出來!跟你說吧,曆史的教訓不能忘記,忘記就意味着……失敗!現在我得跟你說說那個羅某,他現在就好比是當年的那個印德鈞,處處寵着你,幫襯你,給你開路,給你方便……可我看這人比印德鈞更該防範!……怎麼,你聽不進去?……你聽着!好比說,那個說是幫雍望輝的死者頭子印書的事兒,是他背後出的點子,也是他收了人家的稿子,可一起頭出面的是你,雍望輝熟悉的也是你,你以為過幾天說聲‘出不成了’就能把雍望輝打發了呀!姓雍的現在有了點名兒,他要是較起真來,指不定會惹出場什麼風波呢!……你老老實實給我聽着!姓雍的倒不是太難對付,我要說的是,那姓羅的指不定關鍵時刻就把你賣了呢!……” 司馬山大不以為然:“你這是些個什麼邏輯啊!……女人家,心細點本是好事,可要是這麼沒邊沒沿地疑起人來,那還能做成什麼事兒?跟你挑明了吧,如今是沒有雞蛋做不成槽子糕!羅某就是個現成的雞蛋……” 兩人雖說是馬勺鍋幫不住地碰撞,因為“直接從銀行拿出錢來先花着再說”的美事将成,一時卻也其樂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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