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關燈
出一些“四舊”加以沒收……我們家挺自覺地交出過撣瓶、帽筒、京劇臉譜、仕女絹人什麼的……本以為那就沒事兒了…… ……那天特熱,悶熱,憋着雨,可雨就是下不來……記得我是光着膀子,褂子攥手裡,往家裡來的……剛走到胡同口,就看見黃大叔,就是在現代戲裡扮“匪軍丙”的那人,急赤白臉地迎上來,慌慌張張地跟我說:“……不得了!……你快躲躲吧!……正鬥你爹你媽啦!……”我一聽就跟頭上響了個炸雷,也沒再問他什麼,跟一支箭似的,“嗖”地一聲就射回了這個院子……院子裡并沒有很多的人,可是場面挺吓人……我拿眼一晃,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正跟那兒大叫大嚷的,好像是我爸他們廠子裡的人,還有些街道上的人,跟一些不認識的“紅衛兵”……他們已經把我爸我媽拖到了院子裡,當時院子裡還沒這麼些個小房子,還有棵大棗樹……我見我爸我媽都被迫跪在了那棗樹底下……有個家夥,正舉着一樣東西,在那兒噴着唾沫星子,像是在做揭發批判,就聽見一片附和的吼聲:“說!”“老實交待!”還有人一邊喊着“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一邊拿腳去端我爸我媽……這時候我心裡就跟炸開了一口血水鍋似的……我猛認出來,那個揭發批判的人,手裡拿的,是一把寶劍,那是我們家祖傳的一把寶劍……我就沖上去,一把搶過他手裡那把劍,立刻是一片混亂……等我從爆炸狀态稍微回過一些神來,我已經被那些個來革命的人,綁在那棵大棗樹上了……我感到胸脯上有雨點似的東西砸了上去……我模模糊糊地覺得是天上掉大雨點了,其實不是……雨點沒那麼沉,那麼黏……原來是我頭上被打出的血,滴到了我的胸脯上…… ……幾天以後,我爸廠裡和街道上,在我們這邊一個小學操場上,開了一個批鬥會,然後,我們全家三口,就由廠裡派人,遣送到了我爸的原籍——就在咱們北京遠郊,交給了那村裡的革委會,作為“四類分子”,監督勞動…… ……究竟為了什麼?是呀,我後來也一直想這個問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你搞文化大革命,跟我們做絹花的有什麼關系?不讓做,不做就是了,咱們做點子别的讓做的事,能過安靜日子,不就行了嗎?……曆史反革命?我爸我媽,沒什麼曆史問題呀……我爺爺?據說,我爺爺留下的那把寶劍,“露出了馬腳”,說明我爺爺當年,是個“反動軍官”,什麼樣的反動軍官呢?那得讓我爸“老實交待”!……“兒戲”?您别用這個詞兒,瞎揪瞎鬥的主兒,都不是小孩兒……我爸在廠裡跟誰結了仇?遭了誰暗算?……我爸是個一錐子紮不出個屁的人,老實巴交到沒能耐跟任何人結仇的地步!……遭暗算那确實是遭了暗算……誰暗算的?這到很久以後,才鬧明白……那是後話……現在我要跟您說的是,從轟回農村以後,我就越來越明白了,我們家的這一大劫,你說是因為文化大革命,那也是,是扣在這麼個曆史的大罩子底下,可細想,發動文化大革命的人,他絕對跟我們家無冤無仇,我們家的事要問到他跟前,他不眨眼皮也就赦了我們,您說是不是?……這世界上的事兒,大都如是,就是總有惡人,不,也不是一個兩個的惡人,是好多不一定特惡的人,他那人性裡頭,也有惡,平時那惡興許不那麼往外冒,一遇上文化大革命什麼的,有了那麼個“大罩子”,再有一兩個最惡的一挑頭,不少的人人性裡的那個惡,就都咕嘟咕嘟冒出來了……我想我們家的這一大劫,就踩在了這麼個雷上……或者說我們根本也沒去踩,是那雷從我們頭上劈了下來……當然,這都是後來才理出來的一個思路…… ……遣返到了村裡,村裡連老人也都記不清,我爺爺究竟是什麼時候離開老家的,實際上,我祖爺爺那一輩,就基本上都“盲流”進城,當手藝人了……可廠裡造反派掌權的革委會既然把我們一家押回了村裡,村裡的革委會當然就接收了……也沒再查我爺爺的問題,我爸算是“壞分子”,我算是“現行反革命”,我媽就既是“壞分子家屬”,也是“現行反革命家屬”…… ……我爸怎麼會戴了頂“壞分子”的帽子?……滑稽?……按廠裡革委會的說法,他窩藏我爺爺——反動軍官屠殺人民群衆的寶劍,“破四舊”時不但沒有主動交出來,還藏了起來,直到有人檢舉揭發,被查抄出來以後,還是死不交待我爺爺的反動罪行……他抗拒文化大革命,手段狡滑,态度惡劣,屬于壞人壞事,不是壞分子,是什麼?……這不成個邏輯嗎?那時候,給你個邏輯算是優待你了!有的人,他被揪出來,甚至弄死,連個邏輯也不給你!……我爸他自己怎麼想?他……我不忍說,不忍……可我跟您說,說了吧……他知道怎麼着也逃不出“地富反壞”這“四類”了,他就跪在革委會的人跟前,苦苦哀求……哀求能不能别算他“壞分子”,隻要不算“壞分子”,算地主、富農、反革命……就是跟我一樣,算“現行”,都行……他得到的是先是一陣哄笑,然後就是一頓充滿了羞辱的批鬥…… ……那村裡不是沒有好人,可那時候經常跟我們接觸的,是不下五、六個最惡的人,他們其實也根本不懂什麼文化大革命,不學那個《十六條》,從來不會念“要文鬥,不要武鬥”的語錄,他們就是有那麼個愛好,好鬥人,不光好武鬥,還特别會侮辱人……開不成群衆大會,他們幾個人也把你揪出來,批鬥戲弄一番…… ……有一天,他們招集了個大型批鬥會,又鬥村裡的“四類分子”,還有“走資派”什麼的……他們為了說明我爸是“壞分子”,就愣往他脖子上,挂了一串破鞋!……這就是挂在女“壞分子”脖子上,也是再沒臉見人的事,對不?……我爸他當然受不了,當時臉就跟豬肝那麼個色兒……我是被捆起來的,我掙蹦,要拼,被他們按住打,我救不了我爸……我真怕他批鬥會後自殺……可是……可是…… ……我很不願意說這個……可都說到這兒了……我爸他沒自殺,可我媽一開完那個批鬥會,就紮進離會場最近的一口井裡去了!…… ……我爸當時一定是瘋了……他沖過來拼命……不,不是跟他們拼,是跟我拼……他紅着兩隻眼,撲向我,我從沒見過他那個樣,他全身跟通了電似的,嘴裡嚷着:“你怎麼不死呀!”……當時村裡亂成一團,我媽投井,這畢竟是一件吓人的事……畢竟稍有點良心的人,都覺得這批鬥會上的做法,是太過分了……我爸暈死了過去,這下更亂……就在這麼一場大亂當中,反而沒什麼人特别來看守我……我就趁亂,逃出了村子…… ……其實當時我的心就跟被割了下來,甩了出去似的……我也不是很明确地要逃……一種本能吧,我反正是往村外玉米地裡瘋鑽……我要離開所有的人…… ……我媽投井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等我終于停下來,趴到野地裡大喘氣的時候,天已經黑淨了……我在那麼個情況下,竟睡着了……等我醒來,我看見好大好大一輪月亮,明晃晃地照着我……我忽然像狼那麼嗥了一聲,接着便放聲嚎啕大哭……那是我們家遭劫以後,我頭一回哭……想起來也奇怪,這以前我爸我媽跟我遭了那麼大罪,他們都哭過,我卻一直沒哭……這以後我也再沒哭過……那就好理解了,是吧?那一晚,我把一輩子的哭,一次性地消費掉了!…… ……自從我們家被遣返回村,我爸就總是埋怨我,說要是那天我要是不那麼沖上去搶那把寶劍,也許批鬥他們的人還不至于就把批鬥升級,鬧到這麼個下場……是呀,人間有的事,是那麼樣,如果在一個細節上,沒那麼做,也許後來的發展,會是另外一種可能……如果那天我忍一忍,也許,他們鬥過我爸我媽,沒收了那把寶劍,說不定也就算了……不存在不把我們這麼一家小市民鬥倒鬥臭,就不能把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那麼個邏輯,對不對?……可我當時,幾秒鐘裡頭,就那麼決定,就沖過去奪寶劍了……後來他們批鬥我,說我是要抽出那寶劍來,砍殺革命造反派……我沒那麼個動作,是來不及有,我心裡是很可能有那個念頭的……我爸埋怨我,還是因為,可憐啊……他嫉妒我!對,您沒聽錯!他甯願也被定成個“現行反革命”,被綁起來……他實在受不了“壞分子”這頂帽子,更不能承受脖子上挂一串破鞋的虐待…… ……我媽自從遭難後,一直沉默不語……我爸埋怨我,她在一旁不言語,不幫我爸腔,也不為我申辯……萬沒想到破鞋挂在我爸脖子上,她的命卻再受不住,折了…… ……我哭完,我就深深地理解了我爸,是的,他豈止是怨我,他是恨我!對,他恨死我了……他恨得有道理!不是他連累了我,是我連累了他!…… ……月亮變小了,我往荒處走……我沒有明确的目的,我隻是要逃開人群,逃開文化大革命…… ……我不想細說我那以後的具體情況……您感興趣?……我現在,起碼現在,不想完全照顧您的興趣……簡單跟您說吧……我找到了那麼一種地方,那兒真的沒有什麼文化大革命……可您别以為那兒是桃花源什麼的……那兒聚集着一些個逃出來的人,有從監獄逃出來的,有從城裡逃出來的,有從村裡逃出來的……怎麼過?吃什麼?睡哪兒?……我不想細說……綠林好漢?沒有!……多半隻能算是人渣!……您想象?那是您這樣的人,永遠不能靠想象力,靠您那智商,就想象出來,就理解得了的!……偷?搶?……那是免不了的……偷雞摸狗?那麼小兒科?……盜馬賊?這說的還差不多……别套我的話了,我不多說那段……我隻想告訴您,我在那個情況下,是真的成熟了……您别替我歸納……有的事恐怕是您這樣的人,永遠體會不到的……我在一些個最糟爛的女人那兒,嘗到了一個男子漢所能得着的……得用好多個“最”字來形容的……真格兒的情愛!是她們那份情愛,支撐着我,沒死,活了下來!…… ……我想不想我爸?能不想嗎?可想的沒我媽多……我活下來了,心變硬了,手變狠了,人變冷了,我就想報複了……我首先要報複那幾個造成我媽死亡的村裡的壞蛋!……恰好跟我們那村同一個公社的,也跟我那麼大的一個小夥子,他爸是地主,也是因為受不住一塊兒挨鬥,逃了出來,我們遇上了,問起來,我們那個公社鬥人,還是那麼兇……他說我爸還活着,還挨鬥,不過漸漸的是以鬥“走資派”為主,“四類分子”是暗鬥……那些個“走資派”現在最慘,有的挨鬥的時候,脖子上給吊個石磨盤,有的
0.08096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