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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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勁兒。

     坐在甯肯與矯捷對面的,一位是年齡居甯肯和矯捷之間的小夥子,相貌相當地奶油,他叫紀保安。

    外人看他的模樣,怎麼也猜不到,他竟是國家大機關的一個堂堂的正處級幹部。

    他在電視台的一個專題節目中,包了一個八分鐘的闆塊。

    那是一個言論節目,每期節目都由他就最新的社會心理問題,發表一番議論。

    他是在電視台與甯肯認識的。

    兩個人在許多方面觀點很不相同,甚至互相抵梧,但是卻很喜歡在一起碰撞。

    紀保安旁邊是一位嬌小玲珑的美女,她是電視台的新聞播音員,才從廣播學院畢業。

    她并非現場哪位男士的女友。

    像這樣地參與一些機緣湊迫的社交活動,是她那樣的開放型新女性的常課。

    她覺得光是旁聽這幾位男士的神侃,也能受到不少的啟迪。

    她的藝名叫春冰。

     他們一邊吃涮鍋,一邊喝酒。

    總喝紮啤已有點生膩,他們這回要了一小壇加飯酒,服務員替他們用錫壺燙好後,不斷地來斟滿他們的酒杯。

    春冰原來不敢喝,可是試呷了幾口以後,覺得很是潤喉香醇,便也不再叫其它軟飲料。

     随意鬧扯中,甯肯提到紀保安最近的幾期節目,恣意臧否說:“……你這個言論小生,你那口氣裡頭,怎麼黏黏糊糊的東西越來越多了!……你問‘此話怎講’?什麼叫黏黏糊糊?……就是貌似厚重,而其實含混不清……比如,你講紅軍長征的故事,因為你奶奶是個真參加過長征的老革命,你講起來,信文中又包含着栩栩如生的細節,并且因為你血管裡流動着她老人家傳下來的血,所以你那感情的真實度更非同一般……可是,越過情感描述的段落,你那理性的歸納,卻……怎麼說呢,我以為是非常之……保守!……你為什麼不藉此弘揚更多的……革命理想主義的東西,而隻是……隻是停留在——停留在籲請當今觀衆,特别是青年觀衆——尊重前輩革命者的生命曆程,也就是尊重他們的曆史,這一個小小的落點上?……” 紀保安回應說:“小小的落點?這落點果然小嗎?……一個由肥皂劇和商業廣告占據最多時間的大衆傳媒,它所容納的言論節目,隻能是這麼幾分鐘,怎麼可能有更多更大的落點?……坦率地說,我們既然大體上是一代人,我們所生存的人類大處境既然是相同的……我與你,與其他同代人,其實不可能有完全抵觸的思路……我們面對的,一個是所謂全球化浪潮,這個浪潮被稱做‘現代化’。

    所謂現代化,不從理論上去诠釋了,從感性上說吧,第一世界的那些景象,都湧到了第三世界來:高速公路立交橋,玻璃牆面摩天樓,集裝箱貨櫃碼頭……大開間小格子,小格子裡是電腦台,這樣的office……小轎車,别墅區,不鏽鋼雕塑,街心花園,音樂噴泉,大型購物中心,超級市場,快餐店,遮陽傘,迪斯科,搖滾樂……這還都是從正面上描述,負面的東西我們且擱置一旁……我父母,我奶奶,他們對之的置疑,困惑,我理解,可是我自己并沒有……其實這樣粗糙地概括他們對現實的反映也不對,很不準确……他們,比如我奶奶,她說,當年長征,為的就是要讓窮人翻身,不受壓迫,過上好日子。

    現在搞改革開放,拿我們老家來說,是過上好日子了,窮得不像樣子的人戶,剩得不多了,奶奶回去看到那情景,她很高興,真高興!誰說老革命隻想着搞階級鬥争?什麼不搞人跟人鬥,就渾身癢癢……反正我奶奶不是那樣!她并不反對市場經濟帶來的繁榮,她沒有道理反對滿滿當當的貨架子……可是,她承認,現在這些個繁榮景象,并不是她們在長征中所向往的,比如說,她跟我講過,她們過草地時,在篝火邊,想象過,革命成功以後,家家都會睡上那種……木頭架子,有頂子的,前頭有踏闆,床前一頭是個小櫃子,一頭放個漆得很光亮的木馬桶……對對對,就是魯迅在《阿Q正傳》裡講到的那種,秀才娘子甯式床!可是,今天怎麼樣?人們富裕了,睡的大都是從外國學來的彈簧床!我奶奶最看不上這種彈簧床,她至今拒絕睡這種床,這完全不符合她當年的理想!她參加革命,參加長征,可不是為了人們都來睡這種洋床鋪!可是她也沒有辦法,類似彈簧床這類的東西,不是一樣兩樣,簡直是鋪天蓋地,洶湧而來!對此她不高興!很不高興!她至今在家睡木闆床,當然,她不反對把褥子墊得厚一點……” 春冰打斷他:“我想問問,你奶奶,她這些年出席會議,參觀訪問,總是要住賓館的吧,可哪個賓館現在不是彈簧床呢?她可怎麼睡呢?” 矯捷笑說:“我知道,我知道……那就是,讓服務員把彈簧墊子擡下來,鋪上被套當褥子……” 紀保安說:“那你就想錯了!這問題我問過奶奶,并且我也像你那麼猜想過……我奶奶她怎麼說?她一聽就火了,她粗喉嚨大嗓門地說:‘哪個啊!我哪能那麼麻煩人啊!我出去開會參觀,都是革命工作,我革命這麼多年,死都不怕,還怕睡它幾回彈簧床嗎’……” 大家都笑了。

    服務員又來斟黃酒,春冰捂住酒杯說:“我不要了……”甯肯便說:“你革命這麼多個月了,感冒都不怕,還怕多喝它幾杯黃酒嗎?”大家笑得更厲害,春冰也便挪開了手。

     甯肯的呼機響了起來。

    他拿起來看,皺眉:誰啊?……遂借矯捷的手機,矯捷趕忙繳械,打過去,一聽聲音,啊,原來是……“雍老師啊!您在哪兒呢?……啊,啊,這樣吧,我在韓上樓呢……要不,您打個‘的’過來?……您不是最喜歡接觸各種各樣的年輕人嗎?我給您介紹幾個新的!……我們聊得正歡呢!話題是您也一定感興趣的!……好,好,恭候!” 其餘幾位一聽雍望輝來,都很樂意。

    春冰說:“我是看他的文章長大的。

    ” 車廂座難容五個人,矯捷便讓服務員給換座席;沒問題,服務員很快給他們挪到了一處圍屏後的圓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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