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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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夥借出兩萬塊去,頗為肉痛。

    他本是希圖通過與“十四點”緬懷種種往事,一掃“臭圈”對他的壓抑,可是“十四點”滿腦子裡沒有一點對往事和現實俗世的詩意情懷,并且,歸裡包堆,其苦惱,還是在一個“錢”字上。

    “十四點”宣稱他要再玩命兒地幹活,安裝清洗修理無數個熱水器,最好一天能一趕三、一趕四,從二環跑到四環,乃至遠郊,隻要能掙到錢,全在所不惜!他不僅要盡快還上借人的錢,還要攢下一大筆錢來,因為,将來小虎上重點中學、考大學,還需要更多的錢!他和愛人都沒能受到高等教育,他們卻一定要虎子受到最好和最高等的教育,而這理想的實現,其中最關鍵的一個因素,便是要儲備足夠的錢! 康傑企盼聽到詩,結果卻聽到的是錢。

    他破了财不算,還弄得自己大胡塗。

    他在醉醺醺之中,隻覺得對面的“十四點”身影飄飄忽忽的像個幽靈。

     忽然有一位婦女沖進了崇格飯店,她來勢洶洶,顯然不是來吃飯的;進門後雙手叉腰,扭動脖頸搜尋,很快便搜索到了目标,于是便直奔過去…… 來的是在某大飯店洗衣房當領班的歐姐,她正是“十四點”的姐姐。

    她沖到康傑和“十四點”那張餐桌邊,一把揪住“十四點”脖領子,把他拽了起來,沙啞的大嗓門震動了整個飯館:“好呀!你跟這兒喝酒呢!你管不管咱爹?你還有沒有良心?你是非要我累死在咱爹前頭是不是?我死找你找不見!敢情你小子真是跟這兒美不滋溜地足撮呢!……” 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令“十四點”既狼狽又氣惱。

    康傑酒醒了一半。

    哈老闆趕緊過去幹預——哪兒殺出來個母夜叉,這不把生意全攪了嗎?其餘顧客們也都吃驚不小,鄰桌的幾位更趕緊起身躲開,以為即将發生嚴重的鬥毆事件…… 原來是,歐姐和“十四點”兩家,輪流到醫院守護他們父親,本來這天是輪到歐姐,可是歐姐的愛人忽然在下班騎車回家途中,跟人“對車”,造成骨折,可把她急瘋了,她一人怎顧得了兩頭?往“十四點”家打電話,弟媳婦說正給小虎做飯,說“十四點”到這個崇格飯店會朋友來了,歐姐于是氣急敗壞地找來,為的是讓“十四點”趕緊去照看他們的爹…… “十四點”很快便被他姐姐揪出飯館去了。

    總算有驚無險,哈老闆松了一口氣,其餘顧客也都恢複到常态。

     康傑愣在那裡。

    他所欲回往的凡人俗世的空間裡,充滿了如許瑣屑的攘擾煩憂。

    茫茫人世,何處真有桃花源在? 他的“大哥大”響起蜂音。

    拿起一聽,是閃毅打來的。

     不知那邊閃毅在跟他說些什麼。

    反正康傑酒完全醒了。

    哈老闆走過那桌邊時,隻聽得康傑在說:“……當然……明天的鏡頭照拍……我隻是要求必須的尊重……” 53 一個熱水瓶從賓館五樓破窗飛出,畫了一個優美的抛物線落到斜街的人行道上;熱水瓶落地變形後倒沒炸出多少熱水與膽片,但飛濺的窗玻璃碎碴卻在一瞬間如禮花怒放;結果有一片玻璃碴飛嵌到了一位恰好路過那裡的婦女臉上,頓時鮮血直流…… 賓館經理這天有點沉不住氣了。

    按說,有閃毅這麼個大主顧,一包就包下幾層樓的那麼好些個房間,而且一包就是兩個月,還是先付款後入住,這省去了多少拉散客的麻煩。

    沒想到不滿一個月,就接二連三地出現問題。

    賓館裡的服務員們,原來對電影攝制組,尤其是電影明星,充滿了好奇心,甚至于崇敬,可是,很快地他們就發現,這些個拍電影的男女不但并沒有什麼超出常人的地方,而且,似乎臭毛病反而更多;這些人把房間總搞得亂七八糟,比如說煙蒂,堆滿了煙灰缸不算,沙發、窗台、衛生間、地毯,乃至于電視機上,哪兒都會出現它們的蹤影,打掃起來難乎其難;深更半夜的,他們男女混雜地聚在一處,倒也不一定是亂搞,可是或打麻将,或浪聲浪氣地狂吼尖笑,房間本來隔音就不好,他們還常故意打開房門,說是放出煙氣,不僅服務員不得安甯,另外的客人們意見也很大。

    誰去找攝制組算帳呢?還不是把抗議都傾瀉到賓館服務員和經理頭上。

    最近便有兩位客人說是被騷擾得一夜未成眠,因此離店時拒絕付款,經理也無可奈何。

    至于那些因借景而暫遷賓館的住戶,他們倒不怎麼喧嘩吵鬧,然而他們常常在房中超負荷地使用種種生活電器,尤其是各種烹饪電器,鬧得賓館局部時不時地跳閘斷電,株連到某些公共空間,比如使某層的某餐廳突然陷于一片漆黑,雖有應急燈燃亮,其中正在進餐的顧客便啧有煩言,因此拒絕付款或隻付半價的事,也出過好幾樁。

    對這種種情況,賓館經理原來都“忍”字當頭,盡可能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淡入談出,得過且過。

    沒想到這天因賓館窗玻璃爆炸而負傷的婦女,當即捂着一張血臉找到經理,不僅要求賓館立即送她到醫院治療,而且還說要找律師打官司,向賓館索要很大一筆精神賠償費——這還都在其次,最讓經理難以承受的,是她揚言要找電視台的人來給這家賓館曝光,連那節目的題目她都想好了:“管理如此混亂的賓館怎能開業?” 賓館經理不得不找閃毅交涉。

    扔出熱水瓶的客房确實屬于閃毅統租的範疇。

    這是賴不掉的,有因之破裂的窗戶為證。

    閃毅剛聽到這個情況時,腦子裡馬上開始搜索攝制組的人員,是哪位仁兄或俊姐,幹出了這種荒唐事呢?然而謎底一揭曉,不禁令他大吃一驚,因為,那間五樓的客房,是韓豔菊的臨時家居! 閃毅找到雍望輝,雍望輝聞訊也大惑不解:這是怎麼一回事兒?他問:“韓豔菊怎麼會往窗戶外頭扔熱水瓶呢?” 閃毅說:“她跟她那個丈夫,不是正在鬧離婚嗎?兩個人争吵起來,一時發怒,不知他們倆中哪一位,就把熱水瓶扔出去了呗!” 雍望輝皺眉尋思:“……不至于吧……韓豔菊這人,雖說一貫拔尖好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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