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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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登了記交了準養費的闆凳狗,唠叨了幾句,什麼這陣子擴店花銷大呀,其實自己家活錢也沒幾個了呀,又是什麼如今民間借錢都講究至少要付比銀行算法起碼多出五個百分點的利息呀,當然咱們是至親不能講究這個啦……嫂子雖說聽了臉上也不大好看,到底還是把那裝在信封裡的錢拿在手裡了;哈敬奇感到媳婦說話很不得體,不僅瞪了她幾眼,也吆喝她:“你胡咧什麼!”媳婦也自知說溜了嘴,趕緊改口讓他們吃美國開心果……這不就結了嗎?誰知哥哥卻滿臉濺朱,重重地拍了一下茶幾,把茶水都濺出來了,幾乎是吼着說:“成呀!咱們就按百分之十五的年利算!明年這時候保證還清!”說着便站起來,讓嫂子跟他一起馬上“回家寫字據,咱們都按上手印……到期還不上,咱們賣鍋賣碗賣被子!”哈敬奇兩口子怎麼着道歉,也拉不住他;嫂子也拿他沒辦法……等哥哥嫂子下了樓,媳婦便跟哈敬奇又哭又鬧,直弄得沸反盈天……你說這是什麼事兒! 現在哥哥哈敬爾進了飯館,徑直朝弟弟哈敬奇走了過來。

     哈敬奇想給哥哥一個微笑,卻滿臉肌肉都不聽使喚。

    哈敬爾臉色鐵青地走攏吧台,他沒注意到弟弟臉上的表情,卻隻覺得弟弟手指上那鑲着碧玉的金戒指晃眼。

    兩個人逼近了,隻隔着不足二尺寬的吧台。

     兩兄弟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整個飯館裡的種種聲響,忽然在他們的耳朵裡都被放大了,他們四十年來的手足之情,在一刹那間襲上了各自心頭……倏爾那些聲響,又忽然在他們耳朵裡被推到了遠處,于是他們冷眼相視,回落到現實。

     哈敬爾拿出一紙借據,拍在吧台上,聲調僵硬地說:“……這是借據,百分之十五的年利……我們倆都蓋了戳子……還要不要去公證?” 哈敬奇心裡拱動着一句:“可哥哥這何必……”然而這句沒能拱出喉嚨,他聽見自己吐出喉嚨的是更加僵硬的聲音:“那好吧……我收下,不用公證了……” 兩個人的眼光都往别處晃,可是都沒馬上改變位置。

     “我走了。

    ”哥哥對弟弟說:“再見。

    ” “你走吧。

    ”弟弟對哥哥說:“再見。

    ” 哈敬爾就轉過身,一步一步,勻速地走出了飯館。

     哈敬奇咬着嘴唇,望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晃動的玻璃門外。

     幾分鐘後,哈敬奇叫過給顧客送完酒的女服務員:“你去,把那相片給我取下來!” 那服務員一時聽不懂:“什麼?取什麼?” 哈敬奇發起火來:“你沒長眼睛嗎?那個那個那個……就是那個相片!” 他指的是那張郄·格瓦拉的大照片。

     服務員覺得很委屈,并且莫名其妙。

    不過她去取下了那張大照片,拿到吧台遞給老闆。

    哈敬奇接過來,立刻甩到了吧台下的空當裡。

     過了一會兒他又命令,把那張吉虹的大劇照也摘了下來。

     恰在這時,飯館的門被推至大開,《栖鳳樓》劇組的一些人蜂擁而至,哈敬奇聽見熟悉的聲音在招呼他:“哈老闆!先來幾紮鮮啤!” 46 那晚印德鈞長時間坐在電視機前,全家人都睡了,他還坐在陳舊的沙發上,被動地讓熒屏上的畫面輸進他的視網膜。

     他理智上也知道,這不是好習慣;不僅對身體有害,也是意志萎縮的征兆。

     他多次提醒自己:不能這樣浪費寶貴的生命。

    縱使現在單位裡并沒有什麼事,需要他下班回了家還得操心,他也還是應該用另外的一些更有意義的活動,來充實自己的餘生。

    他也确實做出過努力:練書法,讀史書,刻印章,拉胡琴……或者與老伴一起到附近綠地公園遛彎兒,與一些離退休的鄰居打打地滾球……當然最有意義,并讓他從中得到純潔樂趣的是,他與老伴包下了家鄉最僻遠山區的一所小學的兩個小學生的學費與生活費,那兩個小學生定期給他們來信彙報學習及生活情況,他每半個月必認真地給那兩個孩子寫一封至少三頁信紙的回信,每隔一個月給他們學校寄兩本新出的好書……可是有時候他吃完晚飯,坐到電視機前看新聞聯播,看完也還不想動,就如今晚,以至竟那麼一直地不分良萎地,也不改換頻道,任由電視機向自己眼睛裡不停歇地灌輸各色信号。

     忽然,熒屏上晃動的形象,給了他一個強刺激,他眨眨眼,探出身子,仔細地辨認着熒屏上那個熟悉的面影……播音員的解說也證明着,那确确實實,是金殿臣! 那是一個嚴肅的專題節目,正介紹着某單位的一位優秀黨員……那正是金殿臣,他頭發秃得沒剩下幾绺,眼睛下的眼袋挺大,鼻子上的血絲還是那麼明顯,身胚倒沒太大變化……他穿着一身這年頭不大時興的中山裝,面對采訪的記者,表情相當拘謹,可是口齒還算流利……印德鈞聽見一個熟悉到極點,卻又久違了的沙啞的聲音,把一些很規範的,文件和社論中常有的句子,很清晰地送進了他的耳膜…… 從電視上可以得知,金殿臣還是個統計員,不過他為了适應新形勢的需要,已學會并能熟練地運用電腦……印德鈞一看一聽就明白,金殿臣不是在裝優秀,他是真優秀……也許自打給他落實政策以後,他便憋着一口氣,一定要這樣地優秀起來! 印德鈞抓起茶幾上的電話,給雍望輝打電話,撥了幾遍,竟一點聲音都沒有…… 那節目播完了,接着播的是花花綠綠的廣告。

    可是印德鈞還是覺得應該讓雍望輝知道這個節目;這節目也許還會重播,雍望輝一定要看看才好!……可是這家夥的電話怎麼回事兒?壞啦? 隔了好一會兒,印德鈞才想起來,最應該看看這個節目的,其實倒還不是雍望輝,而是司馬山、韓豔菊兩口子!可是,他卻懶得給他們打電話。

    如果他們沒看到,早晚也會聽人說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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