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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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看到樓側整齊地停着若幹汽車,似乎并非豪華車,大約是些桑塔那、夏利之類,也有小面包…… ……富漢引我進樓,小小的前廳裡擺着不少高腰的鮮花籃,我聽見富漢跟我說:“今兒個是老豹的好日子……”我這才意識到,院裡的人都是來給老豹祝壽的…… ……我們往走廊裡走,樓裡不見别的人,樓道的水磨石擦洗得非常幹淨,走廊兩邊的門全關着……我們走到最裡邊,那裡有一扇門虛掩着,富漢還沒敲門,裡面就有人往裡拉開了門,并且聽見“快請進快請進”的招呼聲…… ……那是間很大的屋子,雪洞似的,顯得很空……拉門的是個女的,一身白大褂,頭上還有護士帽……應該說那是一間病房……我就看見有個人迎上來,富漢就給我們雙方介紹……我這下才算見着了老豹…… ……屋裡有一套簡單的沙發,我跟老豹隔着茶幾坐下……我大吃一驚,因為老豹非但不是個老頭,而且,起碼是顯得很年輕,我估計他頂多也就四十多歲,比我當然大了許多,可跟你這号的比肯定要小,你都還輪不上稱“老”,他卻已經是“老豹”了……老豹身材細高,這樣的人你不能說他瘦,因為看得出,他身上确實沒有什麼脂肪,可是骨頭很硬,包着骨頭的隻有肌肉和筋腱……他皮膚黧黑,長臉,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一雙眍陷的眼睛,眼珠子總閃着充電般的強光,還有就是他兩邊臉頰上各有一道很明顯的凹紋——我細看了,不是刀疤什麼的,就是正常的皺紋……他的手腕子很細,似乎比你我的都細,我們的手表要戴在他手腕上,非調整表帶不可,否則一定要掉下來……可是回想他跟我的握手,我的手猶如被鐵鉗子夾了一下似的……到現在我也還不知道他真名兒是什麼,可是,見過他,我就覺得叫他老豹并不奇怪,因為他的形象,确實能令人聯想到一隻強悍的美洲黑豹…… ……護士送過來兩杯茶,然後就同富漢一起退出去了……老豹說着些他喜歡我們那電視劇,特别是我演的“八渣兒”那一角的話……我兩眼少不得再細打量那間屋子,一張帶蚊帳的木架子床,床邊有個吊輸液瓶的架子,然後就隻有一個床頭櫃,以及我們坐的沙發對面的一個電視櫃,櫃上是一台三十五厘米的電視機,櫃下似乎是收錄機……床頭櫃和我們旁邊的茶幾上都擺着大果盤,裡面是些上好的水果……我就聽見老豹說,這幾天大夫護士不讓他抽煙,憋死了……也不讓别人在這屋裡抽煙,所以他隻能用茶水、水果招待我……他剝了一支進口大香蕉遞給我,我道謝,接過吃了起來…… ……我問老豹,你幹嗎那麼喜歡“八渣兒”?他就說:他喜歡的是“八渣兒”的那個善!我說:“八渣兒”其實窩囊得很,世上的人要都跟他那麼窩囊,沒多久就全成惡人世界了!他認真地說:“窩囊不好,善可不能不提倡,以惡對惡,以暴易暴,這世界更沒希望!……”除了這些,我們所說的似乎全是些形而下的話了,比如他問我,那“八渣兒”的手,是怎麼拍的?你知道那個角色是每隻手都丢了一根手指頭,“八渣兒”就是“八指兒”的意思……我就跟他說明,他挺有興趣地聽着…… ……大約聊了半個來小時,他就主動說:“真謝謝你,真的!知道你很忙,可實在是想見見‘八渣兒’本人……這下真見着了!……”他眼光裡溢出極大的滿足、快樂,甚至于幸福……我便說:“‘八渣兒’那是戲裡的人物,其實,我本人并不像他那麼善良!”他就欠過身來拍了我肩膀一下,說:“好!我就喜歡你這樣實事求是、知斤知兩的人!”…… ……富漢和護士進來了,我們告别,在離開他那間屋的時候,我才看見,在沙發後面的牆上,作為裝飾物吧,挂着一把古典式寶劍;在寶劍一側,并排挂着兩朵大紅的絹花,就是直到如今還常給英模什麼的戴的那種大紅花,隻不過他挂的更精緻些罷了……這兩朵絹花是那天我們見面後,留在我記憶裡的敗筆,我總覺得那兩團豔紅攪亂了其餘的印象,而且我百思不得一解:老豹這麼個人,他牆上何必挂那麼樣兩朵花兒?…… ……富漢又用那輛奔馳把我送回了家。

    我記得我們都經過了哪些地方,我對這個城市大多數地方都熟悉。

    可是我不能把跟老豹見面的具體地點告訴你。

    他們并沒囑咐過我,更沒威脅過我,是我自覺……我甚至于從未跟人透露過這段遭遇。

    今天,也許是你我真有緣分,我講給了你聽……你應該知道,九十年代,社會已經複雜到了什麼程度,已經有什麼樣的奇怪人物出現,并且,居然已經有了某些神秘的民間集群…… 31 “潘藩,你也想寫小說嗎?” “我戗你行幹什麼?” “你可真能虛構啊!” “你不信?” “……不信。

    難道中國真有黑社會了?……你編得跟電影似的……” “黑社會?你為什麼用這個詞兒?我說的……我以為,并不是黑社會,沒道理認為他們是黑社會!黑社會,販毒、綁票、操縱暗娼……我沒發現老豹他們跟這些事沾邊……” “就你那麼淺淺地接觸,能知道多少?美國電影裡,比如《教父》,那裡頭的黑社會,表面上還不是道貌岸然,場面上,那些人甚至于比咱們還文雅……” “沒有根據,就不能胡亂猜疑。

    從西方電影去類推設想,就更沒有道理!” “看來,你是讓那老豹給迷住了!……後來,你又見過他嗎?” “沒有,他也沒再讓人來請過我……可是,我後來跟富漢有聯系……” “就是那個……保镖司機?” “他确實是出租車司機。

    他給我留了個BP機号碼,我呼過他,他總是給我回電話;隻要他安排得開,他總來拉我;有時候他也跟我聊聊:有兩回我趁便請他吃晚飯,他也沒客氣,我們聊得比較細……我們也許還算不上朋友,可是,聊的時候,我感覺雙方很投機……” “他都跟你透露了些什麼?老豹究竟是什麼人?” “我不能這樣問他……他給我透明度比較高的是他本人的情況……他原是一家國營大廠的工人,不景氣,發不出工資,他就提前退休,開了出租……他好武術,十幾年前曾在國家級的武術競賽中得過一個什麼項目的銀牌……目前他對佛學有興趣……” “這都并沒什麼傳奇性啊……” “當然,很平淡,沒‘戲眼’,對不?……他在說自己事兒的時候,會提到老豹。

    隻有在他主動提到老豹的情況下,我才用一種随便的,并不刨根問底的口氣,而且随他答不答地,插進去一兩個關于老豹的問題……” “你究竟都打聽到了些什麼?” “其實,也沒什麼奇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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