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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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聲音”。

    姥姥發出那樣的聲音,大多是很自然的,言簡意赅的。

    比如說,那時候,忽然時興評《水浒》,又很肯定《紅樓夢》,說是“一部階級鬥争的教科書”,我就借了《紅樓夢》來看,似懂非懂。

    可是,我得承認,我的潛意識裡,非常羨慕大觀園裡的生活。

    原來世界上,有過那麼華美典雅的生活……有一天,不知怎麼的,我問起姥姥,你跟姥爺結婚的時候,也坐花轎嗎?姥姥就湊攏我耳朵說:“就跟《紅樓夢》裡寫的一樣……”這真是“一句頂一萬句”!姥姥再沒多說一句,而我,那以後腦海裡就無數次浮動起瑰麗的想象。

    原來,在我那罪惡的不良出身裡,我的家族背景裡,有過跟《紅樓夢》裡相通的,許許多多值得品味的東西! ……姥姥也有比較神秘的一面。

    比如說,春節前,她就總是要蒸出幾寵又白又暄的大饅頭,晾涼了,擱進筐裡,蓋上白布,走老遠的路,給幾戶人家送去。

    這幾戶人家,并不是我家的親戚。

    我也跟着去過幾次。

    姥姥跟他們說,自己沒别的條件,也沒别的本事,祖籍山東嘛,就會蒸個正宗的山東饅頭……人家就一個勁道謝,姥姥就說,這是我來謝您,人家就說不用不用,以後再别送來了…… ……姥姥從不主動提起跑到台灣的舅舅。

    可是我記得,每當街道上繃緊階級鬥争的弦兒時,就會有管治保的,一般是好幾個人,忽然在天都黑了以後,闖進我家,故意地,大聲地,讓左鄰右舍都能聽見地,一句挨一句地問姥姥,而姥姥這時,也就總是有問必答,并且,既不格外壓低當然更不格外提高她的嗓門,語氣從容而又平和—— “……你幾個子女?” “兩個。

    ” “你兒子叫什麼?” “皮定邊。

    ” “他在哪兒呢?” “在台灣。

    ” “他什麼時候去的台灣?” “一九四九年八月。

    ” “他跟誰去的台灣?” “跟國民黨去的台灣。

    ” “跟蔣介石跑過去的?” “跟蔣介石過去的。

    ” “他還活着嗎?” “活着。

    ” “你怎麼知道他還活着?” “他今年才四十八歲。

    ” “怎麼,你們還有聯系?” “沒聯系。

    ” “沒聯系你怎麼知道他還活着?” “他還不到五十。

    ” 接下去,來人往往便不讓姥姥再說什麼,而是你一句我一句地厲聲批鬥她一頓。

    姥姥低頭站着,腰闆卻挺得十分的直,平靜地等着對方終于覺得索然。

     這種情況下,我母親跟我,往往是呆在裡屋,心裡塞滿屈辱,背上仿佛紮滿熱刺。

     ……我在這種環境裡長大,我一心要改變自己和一家的不利地位,我用的算是“苦肉計”吧?我堅持一天給潘大大倒兩次屎盆……可是我漸漸地,很自然地,開始不僅享受“學雷鋒标兵”“向陽院兒童委員”的榮譽,而且,我學會了用我所争取到的權勢,來報複我的宿敵……我逮住了一個機會,把那欺侮了吉向紅的同學,當做參與“聚賭”的成員,給揪了出來,并且成功地召開了一次“向陽院”的批鬥會。

    我執意要給那幾個被揪出來的人挂上“反動賭徒”的黑牌子,居然成為了活生生的現實……你怕早不記得這種“向陽院”裡的鬧劇了,可是,實跟你說,那一回,是我一生裡,頭一回體驗到批鬥會的魅力!……“反動賭徒”!不倫不類嗎?我可是懂得了,你出身好也沒什麼了不起,無論什麼時候,“壞分子”這頂帽子,或類似這類的罪名,總還是能罩到你頭上的! ……可惜“好景不常”,“向陽院”沒多久便不了了之了,因為粉碎“四人幫”了,社會價值标準,旋轉着,變了…… ……大概是一九七九年,我們家來了一個人,一個不認識的人,一個女的。

    我印象裡是個老太太,可我母親說那人其實不比她大多少。

    那時候我母親自然也經常在家了。

    來的那人不說找我母親,隻說找我姥姥。

    她是誰?原來她是監獄裡的一個工作人員。

    她來,是因為她退休了。

    她來找姥姥,是以私人的身份。

    她是來告訴姥姥,别再給姥爺寫信了。

    因為姥爺早就死了,十年前就死了,是在勞改當中。

    因為大夏天裡,水不夠喝,他渴得難受,捧起髒水窪裡的水,喝了幾口,回去就得急病,沒幾天就死了,但是……她管收信,姥姥的信她都拆看過,她說半年前還收到過一封……她現在是自發地,來告訴姥姥,别寫了,人已經死了,死了十年了…… ……那女人還沒走,我媽就哭開了,可是直到那女人走了好久,姥姥也還是沒哭。

    當然她的表情很凄慘,讓人不敢正視。

    她呆呆地坐了好久,然後,她站起來,走進廚房,開始和面,準備蒸饅頭……蒸好兩籠饅頭以後,姥姥向我和母親宣布:明天,要給那幾個“好人”家裡,送最後一次饅頭!……我們這才明白,這許多年來,姥姥是到郵局裡,不知用什麼話語,打動了幾位在那裡頭寫信的老先生和老太太,請他們代筆,給姥爺寫去了一封又一封的信,内容雖然都很簡短,也極雷同,卻細水長流,在此以前不曾中斷……她用自己蒸的“正宗山東大饅頭”報答他們,這很奇怪,還是很動人?…… ……你為什麼抖眉毛?如果是寫小說,這是不是有點“缺乏情節的合理性”?我姥姥上過學的,她有一定的讀、寫能力,可是她卻并不自己寫信,她跑到外面找别人代寫,這是為什麼?……你不要推敲了,事實就是這樣!問題在于,我還其次,我母親後來有很厲害的良心自責,因為她并沒有給她父親寫過一封信,哪怕是勸誡他好好服罪改造的信…… ……粉碎“四人幫”以後,平反了許許多多的冤假錯案,這給我母親很大的啟發,雖然姥爺已然不在人世,她還是非常積極地四處活動。

    她考證出:我姥爺雖然确是地主,并且确有國民黨裡的某種身份,但是他在鄉裡用自己的錢辦了學校,給許多窮苦的學生提供了免費受教育的機會,其中有的學生,後來加入了共産黨,解放後當了不小的幹部……抗戰期間,姥爺拉起來的地主武裝,确實是打日本鬼子的,跟八路軍是友好的。

    他的一個副官,後來幹脆就去當了八路軍的軍需,可惜後來犧牲了……抗戰勝利後,他也沒有任何反對共産黨的行為。

    共産黨來了以後,他帶頭交田交地,還把私立學校也交出去,成了公立學校的第一任校長。

    那是共産黨任命的校長嘛!……直到一九五四年,搞“鎮壓反革命運動”,他才一家夥成了“曆史反革命”。

    母親認為,姥爺也屬于一個冤案,她甚至寫了厚厚的書面材料,遞到了什麼地方,要求恢複姥爺的名譽……後來好像并未達到她預期的效果。

    不過,世道的變化,似乎很快也就無所謂了。

    因為人們不會再因為所謂出身問題,或你父輩祖輩的所謂曆史問題而歧視你了……如果說,我們家原有的所謂“問題”裡仍有讓我們自己和某些外人牽挂的,那就是我的舅舅,不過那也逐漸不但不是一種錐心的恥辱與污點,反倒成了一種至少是有趣,乃至于值得重視的正面因素了…… ……你聽累了嗎?今天你就在我這裡歇吧……你先洗個澡。

     ……我很感謝你,終于留下來,聽我說這些。

    我說這些幹什麼?……現在,我倒胡塗了:我為什麼要這樣地一吐為快?人,真是大怪物! ……什麼?我姥姥還在嗎?不,不在了,她去世有整整十五個年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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