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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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到台灣的那些家庭的子女,很不相同的家庭影響,更有着他本人相當獨特的心理曆程。

     他不敢說自己哪怕是粗略地理解了這位朋友(嚴格而言,他們或許還算不上朋友),但至少,他聽楊緻培講述過其在台灣的心理曆程,能聽到這種講述的大陸人氏,他敢說至今還屬少數。

     楊緻培被認為是親共的。

    他在二十郎當歲的時候,因為偷聽大陸的對台廣播,并且傳布了聽來的内容,被國民黨政權抓進了監獄。

    刑滿釋放以後,他不但決不“痛改前非”,反而“變本加厲”地盡一切可能學習馬列主義和毛澤東思想,隻是更隐蔽也更機警而已。

    他說,他在六十年代末終于确立起了社會主義的光輝理想,并且堅信“無産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與實踐,是通向那光輝理想的最優途徑。

    他的這一理念,甚至并不因文化大革命被大陸所否定而動搖。

     雍望輝在美國,在那座窗外一派碧綠的尖頂小樓的起居間裡,曾試圖用具體的例子,向楊緻培證明“無産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偏差與實踐中的“适得其反”,比如說,不僅文化大革命初期有普遍的文物破壞、打擊一大片、武鬥、人格污辱、教育停頓……就是到七十年代初,林彪摔死、尼克松訪華之後,也還有一環套一環,大環挂小環、波及于每一個角落、幾乎無可逃遁的惡性争鬥在綿延,并且,更可怕的是,少了真誠,多了虛僞;少了狂熱,多了狡黠;少了信仰,多了利用;少了善美,多了惡醜……他的切身體驗是,口頭上共産主義的理想越來越近,而實際上卻越來越遠……記得他也就跟楊緻培講到當時他所在的那個單位,釘起窗戶,就地監囚,搞“逼、供、信”,糟踏普通人的情形:“……最可怕的,是甚至你已經意識到那是非正當的,然而你竟難以擺脫……這不是你在海峽那邊,聽聽廣播,就能感受與理解的!……多虧有了一九七六年十月以後所發生的事,文化大革命總算結束了!……” 然而也正是在那座美國的尖頂小樓裡,楊緻培倚着窗台,雙臂合抱,憂郁地說:“哪一位母腹中出來的嬰兒,不帶着一身的血污呢?……” 楊緻培的這一面,大陸有關人氏了解得比較多,因此對他很熱絡,甚至很看重,但是他的另一面,也許在大陸就隻有很少的人了然。

    雍望輝敢打賭,就是盧仙娣這樣号稱“萬國通寶”的人物,其實也根本不清楚楊緻培在非同小可的那個問題上的真實傾向。

     也是在美國,一次由美國朋友開車,奔馳在高速公路上,雍望輝和楊緻培肩并肩坐在後座上,楊緻培忽然主動啟動了那個話題,議論中,他竟然說:“……我們台灣其實遭受過三次入侵,第一次是荷蘭人,第二次是日本人,第三次是國民黨!……” 這話髒兮兮地粘在了雍望輝的心上,很多天以後,他才将那黏糊糊的東西剝離開來。

    他解讀開了楊的心語,卻不禁悚然。

    難道這是一個規律:人因為不滿身處的環境,便痛恨那體制,便因此對那體制的對立面充滿好奇,便由偷食“禁果”而向往彼岸世界,便确立出一個更多地依賴于自身想象而造就的理想……但随着事态的發展,卻又不斷地失望,既失望于所反對的體制變形,更失望于所皈依的體制的失态…… “第三次是國民黨!”切齒之聲猶在耳畔。

    但既把國民黨潰退台灣看作是又一次“外來入侵”,這邏輯又怎麼能不順到“台獨”上去呢?怪道楊緻培的“哥兒們”裡,有好幾位就是公開的“台獨”分子。

    楊緻培在兩岸統一問題上持有他個人的态度,這隻好由他,問題是,這邊有的人一聽說他蹲過國民黨的大牢,并且堅持社會主義的信念,便恨不能久久地緊緊地擁抱着他,以“同志加兄弟”看待,實在是毋乃太錯愛! ……室内樂又恢複了演奏,是九曲回腸的《二泉映月》。

    雍望輝盡力擺脫心中的政治性思緒。

    他不想在這裡再跟楊緻培談論政治性話題。

    說實在的,不是怕談,而是倦談。

    為什麼要談?誰需要我們這樣的人來談? 他想跟楊緻培談談《二泉映月》。

    這是超政治的,因此通向了全人類的心靈。

    是小澤征爾說過吧?“此曲實應跪着聽!” 但是盧仙娣在那裡給楊緻培介紹“羅馬大堂”的“東亞第一”,并且說:“台灣也還沒有吧?北京現在真是很現代化、國際化了呢!……昨天,人家請我到北京希爾頓飯店的德克薩斯扒房去吃牛排,連美國佬都說,真叫地道!……” 服務小姐端來了他們所點的愛爾蘭咖啡,盧仙娣很内行地問:“杯子用熱威士忌燙過了嗎?”得到肯定的答複後,遂對楊緻培說:“北京現在可以喝到二十幾種不同類型的咖啡……洋酒更應有盡有,不比台灣差吧?” 這就勾起了楊緻培的政治性感歎:“是呀……可惜啊,可惜……為什麼北京,以至整個大陸,要這樣子去照着西方的葫蘆畫瓢呢?!” 雍望輝忙把話題引開:“林奇不在北京嗎?怎麼找不到?” 盧仙娣說:“保準就在北京,肯定又躲起來了,這回連我也找不到他,你說他是不是得了狂傲型自閉症了?” 林奇是時下圈内許多人所格外崇敬的獨行俠。

    如果說盧仙娣是述而不作卻在圈内獲得了穩定的名聲,那麼,林奇近幾年,卻是以作而不述名聲更噪。

    所謂作而不述,就是都知道他在從事某種神秘的“行為創作”,但究竟進行得如何,他自己固然守口如瓶,專事刺探圈内秘密的如盧仙娣之流,也隻能靠想象力去猜測。

     “确實很想會會他。

    不僅是看了他前幾年寫的東西,很感興趣,也不是想聽他透露現在的大作為……令我心儀的,還是二十八年前的他,以及保持至今的純正!” “我想總有機會的,”雍望輝也不想再談林奇了,他再引開說:“大江健三郎的書台灣譯沒譯,多不多?大陸這邊,倒好像不大有人想讀他似的……” 其實這個話題也很容易政治化。

    不過盧仙娣搶過話茬,說其實如果非要把今年的諾貝爾文學獎給日本作家,那就與其給大江,不如給阿部公房,那技巧該有多好!寫實與變形,荒誕與深邃,傳統與現代,東方風情與西方格調,糅合得多漂亮!其實詹姆遜還沒提出後現代這一概念時,阿部就早百分之一百地自覺地進入後現代了!…… 楊緻培也便談了些他對日本當代文學的印象。

    他能直接讀日文書,他說總的印象,是日文越來越“失貞”了。

    不過,就文學語言而論,“守身如玉”未必就好,問題是,應該“為愛而xx瓜”。

    由此他又議及大陸王蒙、王朔的小說語言,認為“二王”語言的“雜蕪化”恰恰激活了文本的張力……楊緻培談起小說語言問題如此興緻盎然,顯示出他人格的另一側面。

    盧仙娣聽得格格格地笑,說是大陸這邊可還沒人把王蒙和王朔這兩個全然不同的作家并稱為“二王”的…… 雍望輝原本打算請楊緻培吃晚飯,可是盧仙娣說已為楊先生安排了晚上到天橋樂茶園,那邊經理已經說好要招待晚飯……雍望輝便由他們告辭而去了。

    他隻站起來握别,稱自己還想再在那大堂裡坐一坐。

     一個人重新坐下來以後,他又點了一杯威士忌。

    聽着弦樂五重奏,還有噴水池的濺水聲,呷着酒,他心中旋升起一縷濃似一縷的憂郁。

     認知自己,已殊不易,還想認知楊緻培那樣的人嗎?他在心裡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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