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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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哥不姓侯,名候。

    一開始也沒有人叫他猴哥。

    但是随着他的青春期逐漸到來,毛發愈發濃密,雙頰遍布拳曲的小絨毛,再加上他身形瘦削,使得整張臉宛若齊天大聖一般,“猴哥”這個稱謂就誕生了。

     在剛剛升上初中的時候,同學彼此都不認識。

    我所就讀的初中是一所中不溜的學校,名字叫大山初中。

    當時,市内最有名的重點初中叫太山初中。

    記得我和猴哥的第一次對話,是在體育課排列隊伍的時候,猴哥因為身高和我相近,所以站位接近,他自來熟地主動和我搭話。

    猴哥站在我的身後,把嘴巴貼近我的耳朵說了一個冷笑話:“這個學校還真會取名字呢,和好學校就差一點!” 我冷冷地笑了笑,緊随其後的就是淡淡的失落。

     不過,正因為這個笑話,我和猴哥熟絡了。

    我不免有些感歎,究竟有多少友誼是起源于一個笑話。

    總之,猴哥在此時已經展現了超強的社交天賦。

    和友人B近乎蠶食的社交圈子不同,猴哥的社交成功要點取決于他的廢話。

    衆所周知,任何一個圈子裡都需要一個活躍氣氛的角色,猴哥當仁不讓地扮演了這樣的角色,話題好像永遠說不盡。

    他似乎博聞強識,知曉天文地理,但是深究其道理,他又回答不出來;他又像身無長物,什麼都不會,可聊起來又能對所有的事物侃侃而談,雖然隻限于表面,但是衆人對他的見多識廣無不拍手稱贊——實際上大家隻是為他緩解了尴尬的氣氛而開心。

     現如今,猴哥的愛好有三:抽煙、喝酒、讀小說。

    這三樣在初中階段隻有最後一個有所顯現。

    但是他嗜讀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文學巨著,也不是什麼暢銷小說或者雞湯文學,而是實打實的網絡小說。

    動辄兩百章起步,一套少說十來本的小說,買回家得有一兩百塊,對于我這種貧苦家庭的孩子來說還是有些奢侈,但是猴哥毫不吝啬他的錢包。

    他一概如此,就像他總是請我們吃炸土豆片,總是請我們打遊戲,總是請我們喝奶茶一樣,這麼說,可能會顯得他的朋友都是用錢買來的,事實也确實如此。

     但我是真心想和猴哥成為朋友的! 所謂朋友就是有福同享,有難……有難就等有難的時候再說吧。

     至于我,和猴哥成為朋友後,耳濡目染地也讀起網絡小說。

    雖然我的财力不及猴哥,但還是攢着一個月的零花錢,忍痛買下了一套完整的網絡小說,名字叫作《酒鬼》,一共二十冊。

     猴哥被老師重點關照,因為表現極其“突出”,所以被授予了榮譽寶座。

    他的座位是第一排第一座,那是一片不毛之地,毫無生機。

    是獨立于塵世的理想鄉,是汪洋大海裡的一座孤島。

    他沒有同桌,隻有在四五十名學生脫穎而出的人才能享用那唯一的寶座,最突出的位置。

     人們稱那個寶座為:冰封王座。

     最開始的猴哥,并不是什麼壞學生,他成績優異,特别是理科,總是比常人更快做出題目。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成了一個老油子一樣的角色,上課大鬧,不聽講,成績一落千丈,還故意在課堂上和老師頂嘴,漸漸成了老油條。

     所以像猴哥這樣的老油條,根本就不會對坐在冰封王座這種事有什麼怨言。

    雖然他已經無藥可救,但老師還是秉承着人道主義原則,對他多加“照顧”,但他實在是軟硬不吃,有些科目的老師已經有放棄他的趨勢。

     某堂自習課前的下課時間,猴哥一如既往地尋找他的“廁所之友”,他走到了我的身邊,微笑着親切發問:“你是否感到膀胱腫脹?” 我搖搖頭:“沒有。

    ” 他有些為難地說:“走,陪我去上個廁所?” 我挖苦地說道:“多大人了,上廁所還要人陪啊?” 猴哥有些不愉快地“啧”了一聲,這時站在一旁的流星同學說道:“走,猴哥,我陪你去上廁所。

    ” 猴哥有些不滿:“你是什麼東西?我才不要和你去上廁所!” 抱歉,這樣的叙述未免顯得猴哥有些過分,不過這恰恰是猴哥與流星關系良好才能說出來的話,換言之,其實猴哥與流星關系過分要好,所以才可以這樣互相挖苦。

     也許是單方面挖苦…… 最終,猴哥孤零零地去上了廁所。

     快上課時,猴哥從廁所凱旋,他跑到我的身邊,問我借我成套購買的網絡文學《酒鬼》中的第十四冊,說是正好隻有這一本沒有讀過,想要在這堂自習課讀完它。

    其實我本想拒絕,但是因為之前就已經拒絕了和他上廁所,這樣的事情突然成為了一道屏障,讓我說不出拒絕的言語,最終我還是把書借給了他。

    我想,作為老油條的他,肯定可以在老師不注意的情況下讀完這本書的。

     結局證明我是錯的。

     我的位置在走廊的旁邊,有一扇巨大的窗子對着走廊。

    這節自習課最開始班主任過來穩定紀律,看守了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就走出了教室,回到了辦公室。

     之後就一直沒有老師看守,整整持續了二十分鐘。

     事情發生得過于突然,那堂自習課我真的是在認認真真地做着晚上的數學作業,所以當班主任的身影閃現到窗前的時候,我雖然心裡一驚,但是很快就平靜下來,我告訴自己:“你沒有做錯什麼,你隻是在安靜地寫着數學作業。

    ” 是的,那個猶如幽靈一樣的班主任是抓不住我的任何把柄的,因為此刻我真的在寫作業。

    這樣想着,我竟然還有些沾沾自喜,為躲過班主任的狙擊而高興。

     這份喜悅轉瞬即逝,我突然意識到雖然我沒有什麼問題,但是不代表别人也和我一樣沒有在做什麼偷雞摸狗的事情,特别是冰封王座的那個男人。

    其實那個男人怎樣都無所謂,反正是油鍋裡的老油條,但是老油條不能帶着我的書一起下油鍋啊!我擡起頭瞟了一眼猴哥。

    果不其然,他把小說放在桌肚裡,埋頭苦讀。

    從我的角度看過去,簡直就是個大敞開,他的動作和我的書暴露無遺不說,連臉上挂着的傻笑都能一覽無遺。

     這個人是弱智嗎? 站在窗戶邊猶如惡魔的班主任,冷冷地開了口:“伊候!看什麼呢?拿來我看看!” 後面發生的事情可想而知——猴哥因為驚吓,肩膀微微一抖,顫顫巍巍地回過頭,他的雙手把我的書往桌肚裡無力地推了推,可惜早已無濟于事。

    班主任冷冷地說:“拿來。

    ”即使是身在冰封王座的猴哥都顯得有些無力,他隻能尴尬地露出了笑容,攜帶着我的書來到窗戶前。

     就在我的面前,我眼睜睜地看着書被沒收了。

     一本書二十元,不算貴。

    在自習課偷看課外書而被沒收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其實我本應該毫不心疼,但是那本書是全二十冊其中的一冊。

    如果少了這一冊,那麼一整套書就變成缺一本的狀态。

    我不能接受一整套書裡缺少一本。

     課後,猴哥悻悻地向我道歉,并且保證還我一本。

    可是被沒收的第十四冊正好不是什麼精彩的篇章,恐怕不會有書店單獨進貨一本。

    這些書店都是成套進貨,成套售賣。

    書店一般不會單獨售賣《酒鬼》第十四冊的。

     猴哥自信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說:“别擔心,一定能買到的。

    ” 我搖了搖頭:“算了吧,不是很好買到,”接着挖苦,“我搞不懂,你能不知道班主任會在自習課來巡查嗎?你可是老油條啊!你明知道,還放在桌肚子裡看,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偷偷摸摸的,哪怕你放在桌子上讀呢,班主任說不定還會以為你在寫作業……唉,說多了也沒用。

    ” “我的錯,我的錯,”他抓了抓頭,不好意思地說,“我知道有一家店,可能會單賣這本。

    ” “哪家店?” “就是堕落巷裡的那個時代書店。

    ” 堕落巷的時代書店,算是我和猴哥訪問最勤的一家書店。

    既因為那裡的書目類别豐富,也因為我從小就在那裡買漫畫,老闆的女兒和我是朋友,作為熟客老闆總是會給我一份優惠。

     “會有嗎?” “如果那家店都沒有的話,那麼整個城市都不會有了。

    放學後去看看吧。

    ” “好吧。

    ”我又歎了一口氣,有些無力地趴在桌子上。

     “老闆啊,他不是阿禮啊。

    ”我哭笑不得地說。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他就是之前在旁邊這個小學讀書的對吧,叔叔沒有忘記他!” “不是啊!我才是……”我有些焦急地說。

     老闆仔細地上下打量我:“嗨!你倆長得一樣啊,不過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認錯,你是那個長得像小猴子的人嘛,第一次來是阿禮帶着來的。

    ” “我……”我暗暗罵了句髒話。

     縱觀猴哥,除了身高體型,整個人的着裝打扮、相貌談吐和我沒有一點相像,而且不論在什麼場合,都沒有人認錯過我們。

    為什麼唯有時代書店的老闆總是把我們弄混。

     真是越想越生氣,好像之前那麼多年和時代書店老闆的交情都被狗吃了! 一旁的猴哥放棄掙紮:“算了算了,我就是阿禮,他是那個小猴子。

    ” “你還小豬仔呢!”我回敬一句。

     猴哥不再搭茬,向老闆微微一笑,就轉身進了書店的裡間。

     裡間放有好幾個書架,其中就有專門放網絡文學的架子。

    猴哥找到了網絡文學的書架,一排一排尋找着《酒鬼》的十四冊。

     我和老闆又寒暄了幾句,很快就來到猴哥的旁邊。

     “哎,大學生,”他揶揄道,“不去母校看看老同學?” 我白了他一眼:“現在再去,恐怕就真的是去見‘老’同學了。

    ” 他哈哈地笑了笑:“不過,小學變成老年大學這件事也是夠扯的。

    ” “發生在我身上之前,我也覺得太扯了。

    ” “你知道更扯的事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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