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柳常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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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陽告訴我,這兩段是早年間在這片區域内流傳的童謠。

    随着時代的變遷,幾近失傳。

    上個學期暑假作業的自由研究課題,他選擇的是“童謠”,所以一整個夏天,他都在搜索素材。

    有名的沒名的童謠他都一一記錄。

    這首童謠是他在這條巷子漫步的時候,聽到一名在路邊把長皮筋固定在兩個石墩子上跳皮筋的小女孩唱出來的詞。

     井有龍 龍卧井 不絕之水滢 萬柳常年青 柳下女 玉人憔 目清聲若莺 沐遍幾家田 女孩紮着雙馬尾,臉上灰撲撲的,穿着一身紅色的碎花裙、到小腿肚子的白襪子、一雙锃亮的小皮鞋。

    歐陽親切地上去詢問她唱的是什麼曲,那女孩像看到可疑的人一樣躲到了樹後,半探出身子望着歐陽。

    歐陽表示自己并沒有惡意,隻是希望能夠了解她唱的曲子。

    僵持之下,歐陽選擇妥協,買了個糖果遞給女孩。

    顯然,女孩的家教良好,深知不能接受陌生人的食物。

     歐陽選擇打持久戰。

    此後一周,他都假裝是附近的人路過小巷,時不時地能見到女孩,然後看着女孩每天自己和自己玩着遊戲。

    他好奇,難道這個女孩沒有朋友嗎。

    聽着女孩的唱詞,他記錄下了第一版童謠。

    之所以是第一版,是因為聽錄的效果很差,歐陽的語文成績也不好,有些詞語他想不到,于是隻能用拼音代替。

     終于有一次,女孩看到歐陽總是在寫着什麼,産生了興趣,主動靠上前來。

     “這是什麼呀?”女孩指着歐陽手裡的本子說。

     “這是你唱的歌呀,我覺得很好聽,就想把詞記錄下來。

    ” “哦。

    ”女孩不知道該回複什麼。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玩啊?你沒有朋友嗎?” “我不在這上學,家也不在這,所以這裡我沒有朋友。

    ” “那你怎麼天天來這裡?”歐陽疑惑地問道。

     “因為奶奶帶我來的。

    ” “奶奶帶你來做什麼呢?” “爸爸媽媽都要上班,隻有奶奶帶我玩。

    但是奶奶也有自己的事,要出門。

    奶奶不放心把我一個人放在家,就帶我一起出來。

    ” “你一個人在外面不危險嗎?” 女孩搖搖頭:“奶奶和這個書店的叔叔是朋友,書店的叔叔照顧我。

    ” 歐陽看向書店,是在我們小巷非常有名的“時代書店”,聞名的原因不僅它負責售賣從小學到高中的各類教輔,更是書店的内部,有着一些小衆的古籍翻印和各種社刊私印本。

    所以,偶爾也會有旁邊大學的學生來這裡查閱資料。

     閑談之下,兩人漸漸成為朋友,女孩幫助歐陽完成了童謠的記錄。

    歐陽問她,這首曲子是從哪兒聽來的,女孩說,是奶奶教她的。

    回去後,歐陽在網絡上檢索了這首童謠,沒有任何結果。

    他問了自己的爺爺奶奶,也沒有得到更多的資料。

     這首童謠隻是萬千失傳的童謠中的一首,在暑假作業完成之後,他也就忘記了這茬。

     我把歐陽塞給我的這張紙小心翼翼地折疊好放進口袋。

    下午的課間休息,歐陽把剛剛抄好的文章(其中有一半是我抄的),交了上去,滿臉歡喜地從辦公室回來。

    他跳步到我的身邊,趴在桌子上問道:“怎麼樣,看出來什麼了嗎?” “什麼?” “這個童謠啊。

    ” “我有點不解,暑假記下來的童謠,你今天才當作小秘密分享給我?” 他笑了笑,說:“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對了,我寫給你的那張紙呢?” “收起來了。

    ” “快拿出來。

    ” “幹嗎?” “别管,”他神秘兮兮地說,“快拿出來就是。

    ” 我懶得和他計較,從口袋裡把剛剛折好的紙拿了出來,還沒打開,就被不知道什麼時候起貓在身後的胖龍同學奪走。

    胖龍同學是我們班的孩子王,身強力壯,喜歡打聽别人的小秘密然後散播,并用以嘲笑别人。

    除了總是和他在一起的那些個小喽啰,大概沒有人願意和他做朋友。

     “哎喲!又是小秘密哎!”他一副讨人厭的模樣,臉上胖嘟嘟的,把眼睛都快擠沒了。

     “你幹什麼?還給我啊!”歐陽跳起身子要搶,卻被胖龍一把推到一邊。

    胖龍同學讪笑着:“這精美的小紙條,不會是你寫給别人的情書吧?”他一陣嘲諷,引得他的小手下發出令人厭惡的笑聲。

     班級裡的人都對此漠然,他們早就習慣,也懶得反抗。

    歐陽面紅耳赤,握緊了拳頭。

    我看到這個樣子,有點煩躁,正準備站起身教訓教訓胖龍,身後的夜月卻先我一步站起來,說道:“你把這個還給他吧,這不是什麼秘密。

    ” “不是秘密幹嗎那麼緊張?而且,關你什麼事啊?”胖龍向前一步,把夜月吓得直接坐了下來,“你怎麼緊張了?啊,我知道了,這不會是寫給你的情書吧!” 夜月的臉色并沒有發生什麼特别的變化,歎了一口氣繼續翻開自己的書。

    眼看戲弄不了夜月,自讨沒趣的胖龍又扯着嗓子說了些難聽的話。

    我壓住歐陽的肩膀,讓他不要沖動,他慢慢平靜了下來。

     接着,胖龍大聲地說:“讓我看看都寫了些什麼見不得人的玩意兒——”他打開紙,像是朗讀一樣的聲音回蕩在教室,“井有龍,龍卧井,不絕之水……之水……這啥字,萬柳常年青。

    柳下女,玉人……憔,目清聲若……若鳥……沐……遍幾家田。

    ”讀完,他還不忘加上一句“什麼破玩意兒”,然後失落地把紙丢到了我的桌上,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這個瞬間,全班好像都松了一口氣。

     歐陽把那張紙條拿了起來,遞給我,說:“确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 “所以為什麼會是秘密呢?” “這個啊,也是我最近才想起來的……”他正準備好好向我解釋,班級門口突然傳來了某個同學的聲音,他剛從辦公室回來:“歐陽,班主任請你喝茶。

    ” 歐陽疑惑地說:“我?叫我去幹嗎?罰抄我都交了啊。

    ” 那個同學不懷好意地笑了笑說:“你死定了,班主任說你弄虛作假!” 歐陽和我先是恍然大悟,然後彼此對視了一眼。

    在我的眼神裡寫着“你不會要把我出賣了吧”,而歐陽的眼神裡寫着“生死由天”。

     歐陽從班級門口離去的背影,很是寂寥。

    我的内心,很是焦灼。

     我急躁地坐在椅子上,教室裡很吵鬧。

    看着還能安靜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默默讀書的夜月,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就像在滿是沙土的荒漠裡,見到了一隻白鶴,亭亭而立,與塵世無染。

     突然,安靜的瞬間到來,全班同學莫名地停嘴,沉寂了半秒。

    像是等待這個瞬間一樣,溫柔的曲子,娓娓而來。

     從對面的教學樓傳來了歌聲。

    又是那個古樸的旋律,緩慢的聲音。

    平時總是聽不出歌詞唱了什麼,隻是覺得曲子如何美妙。

    但今天,我卻奇迹般地聽懂了——不隻是我,我回頭看向夜月,她本落在書頁上的雙眼慢慢擡了起來,疑惑又有些驚訝地看着我,她也聽懂了。

     所有人都聽懂了。

     胖龍率先拍案而起,大聲說道:“我就知道那小子有問題!”班上的同學面面相觑。

     乘着那首曲子飄來的詞,幽幽地進入了每個人的耳朵,每個人的腦子裡。

     井有龍 龍卧井 不絕之水滢 萬柳常年青 柳下女 玉人憔 目清聲若莺 沐遍幾家田 從那首歌開始,班級的氛圍就變了。

    小團體各自聚集,肆意地讨論歐陽和學校怪談的關系。

    有人懷疑他就是怪談的始作俑者,有人懷疑他散播了謠言。

    歐陽從辦公室回來後,垂頭喪氣,我沒有被班主任傳喚,看來他并沒有出賣我。

     他趴在桌子上,臉埋在手臂中。

    胖龍見狀,走到他旁邊戲弄他,在他的身邊說了些難聽的話,全班都聽到了,大家更加議論紛紛,對歐陽指指點點。

     歐陽沒有說什麼。

     放學前,數學卷子發了下來。

    夜月先拿到卷子,看了眼分數,顯得有些開心,她把卷子翻到反面,拍了下我的肩膀,然後有些炫耀似的把她的答案給我看,最後一題她算的結果是5,是正确答案。

    她這張卷子考了91分,一個不錯的成績,最近的她總是為數學發愁,報了一些補習班,看起來補習的效果不錯。

     我的卷子也發了下來,最後一題算錯了。

    前面的所有過程全都正确,但是導出結論的那一刻我漏寫了一個項。

    如果沒有漏掉,我的結果應該是五分之二十五,也就是5,這道題因為答案寫錯而扣了一分。

     “怎麼樣,你算錯了吧。

    ”她說。

     “是啊,可惜了。

    ” “你幾分?” “和你差不多,九十來分。

    ” 夕陽透過窗子照在她的臉上,她露齒一笑,有些可愛。

     “下次加油吧。

    ”她笑着說。

     數學老師三下五除二簡單評講了試卷,正要下課,班主任走了進來。

    她看了看手表,對學生們說,自習。

     從這個學期開始,班主任不知道腦子抽了什麼風,放學不讓學生放學,老讓大家自己自習寫作業,過了五點半她才開始根據每個人的表現,一個一個點名,被點到名字的人才可以放學。

    不過剩到最後十個人的時候,她就會讓那十個人一起放學。

    從結果上來看,等于是那十個人專門被留下來補習了。

     夜月最先被點到,她收拾書包後離開了教室。

     我一如既往到最後才走。

     和歐陽走在放學後的小巷子,我們朝着萬柳高中的方向移動,我有些不知道怎麼開口,一直沉默着。

     歐陽先開了口:“唉,本來是打算讓你分析分析的。

    ” “童謠嗎。

    ” “是啊,我最近才發現從對面樓裡傳出來的曲詞是我之前記錄下的這個童謠,所以……” “這樣啊,”我對這個話題不是很感興趣,“你那個,罰抄的事怎麼樣了。

    ” 他苦笑着搖了搖頭:“還能怎麼樣啊,明天叫家長呗。

    ” “真慘。

    ” “你應該感謝我啊,沒把你供出來。

    ” “要不是我幫你,你還完不成罰抄呢,要感謝也是你要感謝我。

    ” “開什麼玩笑,還不是怪你不願意提醒我。

    ” “是你自己不背書,怎麼還能怪我?” “扯吧,昨晚我問你作業是什麼你也沒告訴我要背書啊!” “什麼啊?那不還是你自己不記作業的問題?” “錯的人是你好吧?”歐陽說。

     “我錯啥了?” “我不記作業和你謊報軍情是兩碼事!” “要說錯誤的源頭,就是你自己選擇的座位,你自己選擇坐在這個位置,我的旁邊,和我成為了朋友,所以你才會找我問作業!”我有些無理取鬧地說。

     “那你就錯在你上了這所學校,害了我!” “那你就錯在你生在這個城市!” “那你就錯在你出生了!” “那你就……” 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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