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癡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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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兩周前的那個周日早晨。

     那時候,他的人生都還算是美好的。

     那個早晨,在用過了簡單的烘蛋加松餅後,他的妻子把一壺新煮好的咖啡放在了餐桌上,兩人一邊品飲着咖啡,一邊在這個難得悠閑沒有打擾的周日上午,享受着二十年婚姻後終于抵達的舒适狀态。

    在寬平厚重的原木桌面兩端,他打開了面前的筆電,妻子把報紙攤開,兩人雖維持着各自的閱讀習慣,但重要的是這樣的陪伴。

     一年前買下這張桦木餐桌是由于Angela的堅持。

    他問,這麼大的餐桌要做什麼?家裡隻有三個人,女兒上高中後晚上總有補習,而他自己應酬也多,能夠一起上桌吃頓飯的機會并不多。

    當時妻子隻是微笑着表達她的固執,這是結婚多年來他已習慣的一種模式,她的微笑總是一種自信的語言,不用争論,她自有她的理由。

     結果證明Angela是對的。

     一張夠大的餐桌,讓他們的生活裡出現了以往所沒有的相處時光。

    不管他多晚回到家,兩人都可以坐在餐桌旁感受着有人等待與有人陪伴的安心。

    妻子從電視主播台退下後,經營了一家小型文創行銷公司,白天兩個人都在忙着,到了夜晚睡前這時分,他們各自倒一杯紅酒,守着餐桌上自己的一角,整理着第二天工作的行程與資料,同時也守住了一個完整的共同空間。

    擡眼就可以看見彼此,不用隔着房間大呼小叫。

    在這塊共有的領地,一個眼神一個呼吸都會立刻被接收,兩人像是又回到年輕時,總是在彼此耳旁輕聲細語那樣無距離。

     聲音是最細緻嬌嫩的觸摸。

     親昵對他來說,就該是像這種甯靜的交流。

     小時候生活裡總是太多噪音與吵鬧,不是父親用他老兵的大嗓門,像練兵般雷霆萬鈞地吼着,就是母親喝醉了酒,用他聽不懂的原住民語在咒罵哭叫着。

    那個周日與Angela坐在餐桌各一端,他曾有一刻又想起了沒有餐桌的童年。

    一家人都是從廚房裡夾了菜捧着碗,動物似的尋找一個進食的地盤。

    父親習慣坐在門前,每餐必配米酒的母親跷着腳守住電視機,一餐飯總要吃上好久。

    哥哥還在的時候,幹脆在客廳挨着牆壁一屁股坐在地闆上扒飯,而他得先把患了唐氏症的小妹喂飽後,自己才站在廚房裡把殘羹剩菜掃進自己的肚子。

     而他如今卻有了這樣一張氣派高雅的原木餐桌。

     他終于永遠脫離了那樣的人生。

     餐桌不是用來吃飯又何妨? 就像婚姻。

     最好的婚姻就是兩個人能共享一張餐桌做自己的事,他如此相信。

     目光不時就從筆電的熒幕上滑開,偷瞧着妻子閱報時微眯起眼的神情。

     兩人的視力都已出現老花,妻子卻仍固執地不肯去驗光配副眼鏡。

    嘴上雖然總虧她人該服老,但是漸露出中年痕迹的她,在他的眼中不但不是減分,這些年反更增添了他對她的信任與依賴。

     當年人人都羨慕他娶了一個美女,但是這點從來都不是Angela吸引他的主因。

    Angela的美貌連她自己都覺得是一種負擔。

    雖然在國外拿到了新聞碩士,但是Angela放棄了在電視新聞圈的工作,原因之一就是她受不了每天上鏡頭前,都要被造型師梳化成一個都快不認得的自己。

    所謂專業形象,她自嘲跟畫皮的鬼沒兩樣。

    那時也正逢他連任“立委”,在黨裡頭的青壯派裡聲勢爬竄最快,作為妻子的她竟會進一步替他想到,夫在政壇自己又是媒體人這樣并不好,不知哪一天就會被在野黨,甚至黨内自己人拿出來批鬥。

    她情願每天綁個馬尾一件黑色T恤,跟有創意點子的年輕人互動激蕩,一點也不眷戀過去的那塊美女招牌。

     若說妻子是女性主義者,他也并不同意。

    她隻是一直有自己的想法。

    而且随着年齡增長,她對很多事物看法的轉變,有時也會讓他微微吃驚。

    像是不知從何時開始,她不再看電視,卻更認真地閱讀報紙以及一切的紙本。

     有時他甚至會覺得,妻子比他更适合出來參政。

     她冷靜且擅于組織規劃,而且還是出生政治世家,不像他,隻是一個老芋仔[指随國民政府赴台的退伍老兵,閩南語。

    ]之子。

    能從當年的反對黨運動中出頭,他自己都明白,與其說是他姚瑞峰有多大的本事,不如說是當年政治現實的風向把他吹到了後來的位置。

    就像是誰也沒想到,作為反對黨,他們那麼快就取得了執政權。

    過去七年,關于他有機會入閣的風聲一直不斷,排字論輩也該輪到了,但是黨内派系的傾軋反在執政後越演越烈,他幾度與入閣失之交臂。

     前一日中常會結束,秘書長突然叫他會後到他辦公室來一下。

     當天晚上是副主席嫁女的喜筵,他以為秘書長隻是要叮咛他幾位大老的接待工作。

    沒想到秘書長一關起辦公室的門便笑盈盈地對他說:這回有望了,春節前應該會内閣總辭。

    秘書長透露了可能的下一任内閣,囑他别講出去,真正的意思是,别忘了他在幕後幫忙推動一把的恩情。

     可是,明年就要大選了,這時候怎麼還會換閣揆? 竟然在第一時間他想到的不是自己的位子,而是眼前的局勢。

     就是因為要擺平提名,所以這一切都要重喬啊!秘書長說。

     他心不在焉地移動了一下滑鼠,偷偷打量了一眼坐在餐桌那頭,正專注于某條新聞的妻子。

    一個月前他們還在為是否競選第四屆連任有過讨論,沒想到她當時的回應竟然是反問他:你自己覺得,過去十幾年你在“國會”究竟完成了多少以前的理想? 究竟要不要跟妻子透露昨天從秘書長那兒聽到的口風呢? 外祖父是早年反對運動先鋒的她,在他們大學初識時,也曾同樣直白地問過:你一個外省人,為什麼會選擇加入這場黨外運動呢? 直覺告訴他,他可以相信她。

    他選擇據實回答。

    因為在另外那個黨裡他是不會有機會的,他說。

    他早看清楚了。

    如果自己是本省籍恐怕還比較可能得到拔擢。

    偏偏他隻是一個老芋仔與山地婆的小孩,面對那些不是将官就是政商名流的後代,他的外省父親除了提供他出身卑賤的血統證明外,别無任何其他幫助。

    他不想一輩子隻能做一個無名的小黨工,永遠扮演着卑屈奉承的角色…… 一口氣将所有從前不曾吐露的怨氣都在她面前坦白。

    總是自己人才最輕賤自己人,隻有弱勢的人才懂得這種現實。

    他幾乎要對她咆哮:像你這種台籍望族之後是永遠不可能明白我們這種人的憤怒的! 所以你打算隐瞞你自己的背景?可是你連台語都說不輪轉……我母親是原住民,我們是母系社會,台語我可以學……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她的眼神裡閃動着像是同仇敵忾,又像是憐憫的一抹淚光……會很辛苦的,她說……就是需要有你這樣的人……眨眨眼,二十年過去了,一路走來從學姐到革命同志,到如今的老夫老妻,Angela卻已不再像當年,對于他想要再次争取競選提名,這回她的态度趨向保留。

    她總是提醒他,看看早年的當紅炸子雞,在一波波政治鬥争中多少人都重摔了。

    原來都是一樣的,她說,拿到了政治資源,就隻剩你死我活的相殘。

    她甚至是身邊少數對明年的大選不樂觀的人。

     如果告訴她,我也許将會入閣的消息,她會怎麼說? 她會希望我接受嗎? 還是會用她雲淡風輕、實則一針見血的方式,笑笑把問題丢還給他:你自己判斷,這個位子你能坐多久啰…… 端起馬克杯,灌下一口隻剩微溫的咖啡。

     他的眉心還有昨晚的宿醉在隐隐作痛。

     雖然還沒有告訴Angela這個消息,但前一晚在副主席嫁女的婚筵上,喜不自勝的他已在心裡暗暗為自己慶祝過了,一沒注意便喝多了幾杯,最後是被人推上計程車的。

    記得回家的一路上都是閃爍流離的街景燈影,他一直都把頭靠在窗上,像孩子在觀賞聖誕節的百貨公司櫥窗般,直到一?一大樓從他視線中消失。

     中途他解開了領帶,心情仍然處于飄飄然。

    雖然老家與自己的選區都在中部,台北這座城市卻才是他真正的家,那個十六歲跑上台北考高中的孩子,如今終于是不折不扣的台北人了。

    他在這座城市裡成家立業,購屋生女,二十多年來的兩地奔波,他隻記得自己日日夜夜都為着未來在打拼操煩,生怕一個松懈,就會讓他已擁有的這一切如漲潮淹沒了沙灘上堆起的碉堡,到了午夜夢裡驚醒,發現全是幻影。

    然而,如果這次入閣的消息成真,應該就是為他過去這二十年的努力畫下了一個保證,沒有人再能否定他的成就,而那些憂心忡忡也應該暫時不再困擾着他了吧? 但是自己究竟在憂心什麼呢? 當憂煩成為一種習慣,往往就記不得這種習慣是怎麼開始的。

     酒意稍退,慣性的多思多慮立刻又蠢蠢欲動起來。

    他開始想象着會不會這隻是明升暗降,又是派系鬥争中的一步抽車棋法,逼他讓出了他經營二十年的地方勢力?即将發布的這個位子,會不會是他政治生涯的最後一站?如果不是,那他接下來又該如何步步為營?似乎以内閣為跳闆,接下來挑戰台北市長也并非不可能…… 一首耳熟的情歌就在這時候打斷了他的漫天遐想。

     計程車司機不知道何時轉換了收音機頻道,原來的古典樂變成了國語流行歌。

    我不願看見你獨自離去的身影,怕我會忍不住牽你手将你帶走……我不願看到你依依不舍的表情,怕我又會忍不住再停留怕你難過……他記得這首歌。

    這首歌當紅的時候,他的人生似乎也起了某些變化。

     是哪一年呢?發生了什麼事呢?為什麼那男子的歌聲讓他突然有種寂寞的感覺? 不是某段被塵封的記憶因此被打開,反而更像是有一些記憶始終如海上漂流的碎骸,總在他伸手無法觸及的地方。

     他對着車窗玻璃呵出了一口氣,伸出手指頭,想要在那結霧的窗玻璃上畫一個什麼字,腦子卻像突然當機後的熒幕,他呆望着自己無法移動的指尖。

     這座城市,給了他許多,當然也包括初戀與心痛。

     能得到的,總是因為用了什麼去交換。

     隻能清點自己得到的。

    追問到底失去了什麼,那不是他的人生态度。

     Angela放下報紙,嘩啦一聲折起了手中的版面,從餐桌的那一頭推向了他。

     “這些人,你覺得到底該不該讓他們結婚?” 原來剛剛她那麼專心在讀的是這條新聞,同性戀婚姻合法化。

    姚瑞峰拿起馬克杯,發現咖啡已經被他喝光了。

    他拿着杯子起身,走到Angela身後的飲水器給自己裝了一杯溫水。

     “真沒想到,安德森古柏[AndersonHaysCooper,美國記者、作家和電視主持人。

    ]真的就出櫃了——” Angela背對着他,看不見在談論這位公開自己是同性戀的CNN首席主播時,臉上是什麼表情:“很勇敢吧?” “因為他今天已經是安德森古柏了啊!” 說完他頓了一下,“如果他十年前就出櫃,今天就坐不上這個位子了。

    ” Angela轉過頭,語氣中仿佛帶了一點責備:“也許新聞工作就是他最熱愛的,他從來也沒有在乎過,是不是真的要當上CNN的首席主播?” 他煞有介事地連連點頭,然後擺出一副調侃的笑臉:“喔,我忘了你也是學新聞出身的。

    怎麼?安德森這個熟女殺手讓你也煞到了嗎?” 趕快讓這個話題跳過去吧!他在心裡自己嘀咕着。

     “叫我師奶還差不多。

    不過安德森真的還蠻有魅力的,我承認。

    ” “現在他出櫃了,很失望嗎?” 二十年來他沒有背叛過她,一次都沒有,他知道自己沒有心虛的理由。

     “其實不會耶——”妻子裝出一副少女情窦初開的口吻,“你以為師奶們在迷那些韓劇偶像男星是在幹什麼?就是一種好像戀愛的感覺嘛,又不會真的想跟偶像真的發生什麼肉體關系——” “那我要說,你比起喜歡韓國男星的那些師奶們品味好太多了。

    好吧,我準許你繼續偷偷暗戀安德森古柏!” “說真的,難道男性觀衆不會覺得安德森古柏也很迷人嗎?你們看他到底是什麼感覺?光靠女性觀衆,他怎麼會有那麼高的人氣?” “還虧你自己也當過主播,怎麼這麼物化男性?” 她怎麼突然對這個話題這麼感興趣? 要怎麼樣才能趕快把這個話題結束? 他想念起以前,這種新聞不會大剌剌登上報紙版面的時代。

     “我們自己關起門聊天,又不是政見發表,你也太嚴肅了吧?” Angela再開口時,竟沒察覺自己的語氣比他剛才還要更加一本正經:“你随便用物化兩個字給我扣帽子,其實你也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對,就是政治正确。

    你用物化兩個字一下子就讓我啞口無言了,為什麼?” 因為你從來不曾處于弱勢。

    你不知道政治正确是我們唯一的武器嗎? “好啦我收回,你沒有物化男性。

    ”他走回到自己的筆電前,拿起了之前她推過來的那份報紙,一面快速浏覽,一面故作不經心地回答她的問題: “所以有些事就是不能全部挑明攤開來說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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