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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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姚才終于露出了我記憶中那種帶了點憨直的笑容。

     姚的改變顯然已不隻是外貌,進了大學的他,與高一班上的那個留級生,若說是一對孿生兄弟也不奇怪。

    兩人輪廓仿佛,但哥哥看起來多了弟弟所沒有的冷靜自信。

     與他兩人眼神相會的停格多了那麼三秒,忘記是誰先轉移了注視的目光。

    一旁的阿崇再次想加入談話:“他高一的時候不是這樣子的嗎?那他是怎樣的?” 我還沒來得及搭話,姚便先恭喜我全台校園民歌大賽打入了決賽,又問起還有在駐唱嗎?我難掩訝異,問姚怎麼會知道我這些近況。

     “這就是代聯會主席在做的事啊,包打聽。

    ”姚說。

     三兩句話後,直覺又送來了訊号:姚的冷靜似乎隻是為了在努力掩飾。

    掩飾什麼?是不開心?還是不耐煩?校慶園遊會碰到時那副滿不在乎到哪兒去了?“聽他亂說,什麼包打聽!”阿崇終于取得了發言權,“因為瑞峰他馬子也有去參加啦,不過沒進決賽就是了。

    ” “已經是前女友了。

    ”姚說。

     “不會是高三遊園會上我看到的那個吧?” “當然不是,”姚一邊熄煙一邊搖頭,“丁崇光,謝謝你的大嘴巴,怎麼都沒看到你也去把個馬子咧?” “唉瑞峰,這就是跟你當哥兒們的代價啊!不都是被你先把走了?怎麼還會有機會留給我呢?” 左一聲瑞峰,右一聲瑞峰的阿崇,坐在姚的身邊,雖然穿的是同款的襯衫領帶,可他看起來就像是姚的仿冒品。

     “他高一的時候就很花心,看來這毛病一點都沒改。

    ” 我不意就随口丢出了這句,想必是語氣過于認真了,竟讓三人一時無話。

    短暫的尴尬中,高三校慶晚會表演結束後曾守在後台門口的記憶,這時浮上心頭。

    一直以為姚那天晚上食言爽約了。

    也許我錯了,姚其實坐在台下。

    他知道我在表演後希望能見他一面,卻故意留下一道若有似無的線索,又在三年後這樣輕描淡寫繼續添上一筆…… 是警告?是備忘?那麼他也曾不動聲色,坐在民歌餐廳的角落聽我演唱而沒有被發現嗎? 接下來的三人成行,就這樣變成了一件似乎順理成章的事。

     相約去看場暑假檔的熱門電影,坐上阿崇的車一起去當時還沒被大批觀光客摧殘的九份,或者有時喚來阿崇的表弟,四人一桌麻将打到半夜再去永和喝豆漿,一開始就像普通大學男生四處遊蕩,沒有什麼特别。

    如同皮膚上莫名冒起的紅腫,一開始總有點刺癢,然後留下一塊暗色的疙瘩,漸漸就不會去注意,到底膚色何時才會恢複正常。

    或是漸漸習慣了暗記的顔色,以為看上去并無不正常。

     當起了“瑞峰的哥兒們”,仿佛就是這種無法定義是正常還是不正常的膚色轉變。

    這個有口難言角色讓我跟姚的距離更遠,偏偏兩人的接觸突然比真正當同學時更頻繁。

    我的心裡不是沒有提防。

    不斷告訴自己,不要動心,不可傷神。

    雖不完美但還可接受的三人成行,未嘗不是轉移欲望與焦慮的最好練習。

     我曾如此想象,或許隻要能練就這套不動聲色的隐忍功夫,也許,往後的人生就可以不至于太過悲慘。

     我知道,真正需要擔心的,不是逢場作戲後一開學大家的鳥獸散,而是與姚在一起,這多出來的一個夏天,将成為另一場徒勞的亂夢。

     秘密有時比欲望更不安分。

    欲望需要對象,但秘密卻像一個孤獨的遊擊隊員流落叢林,在茫然的思緒裡漫竄。

     與他倆的互動,像是從某個陌生人的生命中借來的一段交集似的,因為不像是自己的東西,所以不得不随時小心避免損壞,難免就會流露出了一種不自覺的、刻意的殷勤。

     怕阿崇看出自己的心事,我格外注意不要冷落了他,沒事便把話題拉回我們高三的時候。

    高三的時候姚不在我的生活裡。

    高三的時候姚曾經是過去式。

    現在洗牌重來。

    曾經姚的那種魯莽中透露着孩子氣的陽剛,如今被包藏在一副寡言沉穩的代聯會主席身份之下,誰不當姚是個有為青年? 誰會相信姚曾在我的耳際狎吟着,我馬子都不肯幫我吹……那個吊兒郎當的愣小子,曾經讓人猜不透也放不下的姚,究竟哪裡去了? 一度我有意回避他們的邀約,想要慢慢淡出這樣的自尋煩惱。

    拒絕幾次以後,姚與阿崇開始直接到我駐唱的餐廳來找我。

    說是專門來捧我的場,但我直覺,應該是有些什麼我并不知情的狀況正在變化中。

     雖說暑假裡大家都是在無事晃蕩,但那兩人也未免太閑。

    阿崇家境優渥也就罷了,但姚瑞峰家在中部,印象中他模糊提過,父親年紀很大,抗戰“剿匪”一生戎馬,最後不過幹到少校退伍。

    暑假裡他不用回家看看父母嗎? 也沒聽姚提起是否有在打工,校外租屋生活費也是不小的開銷,還要頻頻來民歌餐廳消費,看遍首輪新片,沒事泡咖啡館吃消夜跳個舞打個小麻将,而且繼阿崇後也騷包地在腰間挂上了一隻BBCall,這些照理不是一個隻身北上的大學生負擔得起的。

    難不成都是阿崇幫他買單的? 每晚的演出原本是我遁回自我小世界的獨享時光,他們的出現并沒讓我感受到驚喜或虛榮,反倒更加深了我的不自在感。

    與姚佯作無事,稱兄道弟的已經夠磨人,我愈來愈感到自己在這三人行中的格格不入。

     或是說,動辄得咎。

     例如,當我無意間聊到,姚的吉他其實也彈得很好呢,阿崇竟顯得非常吃驚,仿佛那是什麼天大的秘密,一直追問我為什麼會知道。

    “你聽過他彈嗎?”他的語氣從意外變成懷疑,好像那是我編造出來的。

     “當然聽過,我幹嗎騙你啊?” 我不能說出全部實情。

    在記憶中,幾乎已認定在那個黃昏的教室裡,姚以一段吉他獨奏對我試探性地撩撥,是不能公開的秘密。

     阿崇不死心要姚露一手,姚卻堅稱自己都隻是随便玩玩,好幾年都沒碰了,并不如我幫他宣傳的有上台表演的水準。

    我不知道姚為什麼要否認。

    又例如,姚會刻意提及高一的時候我總把筆記借給他,甚至誇張到出現“考試的時候若不是小锺罩我,我大概又要留級一年”這種說法。

     換我不知道該否認還是附和。

    我并不喜歡被說成愛作弊的學生,不管是罩人還是被罩。

    就算要更正這種小事,有時也可能扯上并不想讓旁人知道的事實做佐證,隻好任他這樣形容他與我的交情,放棄了反駁。

     我相信姚不是記錯,我們之間必然存在着那種默契。

    我會罩他。

     秘密從不會安分地與靈魂共存,它永遠在伺機何時靈魂的破綻出現,打算裂帛毀身而出。

    唯一僅有可用來馴誘秘密這隻兇殘怪獸的武器,隻有謊言了。

     我沒有其他的選擇。

    對我而言,重要的是:必須開始學習摸索着鋒銳的鋸齒底線邊緣,看顧着彼此,誰也不可以被割出流血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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