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慘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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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費了一番口舌才說服,但他最後答應把整個地區唯一一位全科醫生派來。

    可憐的母親,我隻想給她一點嗎啡而已。

    與此同時,護士薩拉也發揮起了專長,她沾濕母親的嘴唇,用一條泡了冷水的法蘭絨毛巾給她的眉毛降溫,好使她盡量舒服一些。

     就在這時,母親的呼吸發生了明顯變化,原本規律、費勁、起伏的模式變成了間歇而不規則的喘息,醫生們稱之為“陳—施呼吸”(潮式呼吸)。

    這下我知道她不再需要醫生了。

    神明已經伸出了援助之手。

    她的脈搏變得纖弱緩慢,眼睛也翻了上去,然後閉上了。

    她的呼吸變得越發間斷,最後完全消失。

    我望着悲痛欲絕的父親,說出了顯而易見的事實:她走了。

     我不必向各位解釋失去母親的人是什麼感覺,但是對她本人而言,死亡是一大解脫——她終于不必面對一個到2016年垂死者還無法得到醫療救助的社會了。

    其實比起母親,我猜我自己更需要那位醫生的到來,我需要向自己證明,我已經盡了一切努力幫她度過大限。

    然而,這個我為之勤懇工作40多年,沒請過一天病假的體制,在我的家人需要它的時候,還是令我失望了。

    這件事我越想心裡越苦。

     下午四點半,一位極富同情心的全科醫生來了,這時母親已經離世10分鐘,距我打電話求助也過了四個半小時。

    這位醫生非常尴尬,她講了系統是如何地混亂,所以她無法早一點趕到我們這裡。

    這個說法符合NHS的破敗情況。

    在這樣的體制下,我們家裡有多少醫生都不管用,到頭來還是沒人幫得上忙。

    幸好我母親是在家裡安詳去世的,身邊圍繞着家人。

    她要是住在一家養老院裡,就會被救護車運去一家醫院的急診部,在人來人往的走廊裡死在推車上。

     *** 時間到了2016年6月。

    傍晚,我正在醫院上班,做律師的女兒傑瑪焦急地打來了電話。

    她平常是個鎮定的人,但這一次是我18個月大的外孫女病了,她反複嘔吐,吃不下任何東西,整個人癱軟無力。

    我女兒先是打到了全科醫生的診療室,對方告訴她當天已經約滿,要她去藥房問問建議,這也是NHS英格蘭分部推薦的流程。

    她照着指示去了藥房,但聽說是一個脫水的幼兒之後,那位年輕的女藥劑師完全給不出任何見解,隻建議我女兒打111熱線。

    和111聊到一半,我女兒就對聽到的一切不再抱任何信心了,于是直接打到牛津來向我咨詢。

     身為小兒外科醫生,聽到特定的詞語時,我總會在心中拉響警報。

    一個幼兒“癱軟無力”往往意味着低血糖和迫在眉睫的危險,于是我囑咐女兒直接去劍橋的阿登布魯克醫院挂兒科急診,我自己也打了一個電話給那邊的急診科,表示希望她們一到那邊就能看上病。

     我還告訴傑瑪,她不是唯一一個放棄規定流程的人,許多有見識的患者都不再撥打111電話。

    就連英國醫學會全科醫師委員會的主席都把111稱作“災區”,因為撥進去的大量電話都沒有得到正确分類。

    令人寬慰的是,阿登布魯克醫院那位親切的護士長很高興接到我的電話。

    放下電話後,我在下班高峰期開上了令人生畏的M40、M25和A1公路,駛向我曾經工作過的這家醫院。

    很少有什麼事,比遠處的家人遇到緊急醫療事件更令人緊張了。

    等我趕到時,小家夥的手臂上正連着一隻吊瓶,補充水分和葡萄糖。

    這時大家都感到安全了——醫院是好醫院,醫生和護士也都很能幹。

    難的是把病人送進去。

     在接着不到12個月的時間裡,我又接到了從埃塞克斯郡打來的緊急電話。

    在送完孩子上學回來的路上,傑瑪看見一位小老太太一個趔趄,臉朝下重重地摔倒在主幹道上。

    傑瑪把車停在她前面,幫她擋住了車流。

    老太太的身上布滿擦傷和瘀青,疼痛不堪,看樣子還跌斷了一側的鎖骨。

    傑瑪守在路邊,要另一位路人去叫來傷者的老伴,老先生帶了把椅子,在俯卧的老伴身邊坐了下來。

    這幅景象很是詭異,但誰也不敢貿然上去移動這位無法動彈的可憐女士。

    理所當然的行動就是打電話叫救護車,傑瑪也正是這麼做的。

     這一次我的律師女兒又聽到了那一串死記硬背的分類問題:“她有呼吸嗎?有出血嗎?你能看到胎兒的頭部嗎?抱歉,拿錯問卷了。

    ”——我當然是在開玩笑,總之在一連串令人窩火且大多毫無意義的問題後,對方告知她會派一輛救護車來,但最慢需要4個小時。

    事實證明情況沒有那麼糟糕,救護車隻用了3小時45分鐘就到了。

    其間我女兒一直坐在一邊安慰那對夫婦,另一位路人則指揮着車流從他們身邊繞行。

     一輛路過的消防車停下來打聽是怎麼回事。

    然後他們說了這麼幾句:“别怪急救中心。

    他們的救護車還在醫院外面排隊等着放下病人呢。

    醫院的急診部都滿了,因為他們沒法把病人送進病房。

    病房裡也滿了,因為他們沒法讓病人出院回歸社區。

    現在有1/4的床位都被不需要住院的人占了,但除了那裡也沒别的地方可以照顧他們。

    ” 我女兒感謝了他們令人寬慰的高見,然後目送他們遠去。

    老太太終于抵達阿登布魯克醫院時已然失溫,而醫院距事發地點隻有十幾公裡。

     問:愛因斯坦和我們寶貝的NHS之間有什麼共同點?答:兩者在壯年時都很優秀,但又都在70多歲時死于某種完全可以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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