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悲傷

關燈
米爾。

    複溫要持續30分鐘,而此時我得知希拉裡和其他幾名訪客已經等在重症監護家屬室。

    從好的方面說,他們的到來打破了我們和護理團隊的僵局,現在我至少知道有一張床位在等他。

    我走到家屬室門口,他們一下子都站了起來。

    這倒不是出于尊敬,隻是條件反射。

    這裡的人又可以開一場醫學院同學會了——斯蒂夫的人緣就是這麼好。

    在場的人中,斯坦是腫瘤學教授,約翰是麻醉主任醫師,彼得是全科醫師。

    他們都是來支持希拉裡和孩子們的。

     根本來不及打招呼,我先說了他們想聽的消息:斯蒂夫情況不錯,我已經補好主動脈,并給大腦恢複了供血。

    手術進行得很順利,這簡單的一句話就讓他們放下了懸着的心,解開了心裡的疙瘩。

    隻要有消息,無論好壞,總能消解對未知的極大恐懼。

    當他們站在這裡,在深夜中遠離家鄉,他們的老夥計卻扮演着另一重角色。

    這時的我不再是那個來自斯肯索普的酒鬼傻小子了。

     擁抱、親吻和安慰的話随之而來,然後是那個常見的要求:“我們現在能看看他嗎?”我隻好解釋說斯蒂夫還在手術台上,胸腔仍然大敞着,身體正在心肺機上複溫,人還沒完全脫離危險,但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我補充說,可能要再過兩個小時,我們才能控制出血,關閉胸腔。

    說完這句我就走了,打算去向護士長道歉,因為我冷不丁塞給他們這麼個病人。

    但我發現護士的人手其實是夠的——上一個從導管室[即導管手術室,主要進行一些造影(包括導管造影)類檢查和針對肺栓塞等的一些微創手術。

    ]送來的心髒病發作患者左心室破裂,救不了了。

    轟鳴的傳送帶繼續迎來送往。

     我疲倦地溜達回手術室,和兩名麻醉醫師一起坐在斯蒂夫的床頭。

    阿米爾很開心能繼續主持手術。

    斯蒂夫的體溫已經回升到37攝氏度,心髒雖說還是空的,但看它的樣子已經不再憤怒了。

    我要布萊恩在裡面留一點血,這樣萬一有殘留的空氣也都可以射進移植血管。

    我聽見斯蒂夫的人工主動脈瓣發出了令人安心的嘀嗒聲,借着心髒後面的超聲探頭,我們能看見小氣泡快速通過主動脈瓣,就像一場暴風雪。

    不用我提,阿米爾已經把排氣針安插到位。

    氣泡間歇性地冒出,最後完全停止。

    我們現在可以關心肺機了。

    我要戴夫開始往他的肺部通氣,很快就聽見布萊恩說“停止轉流”。

    阿米爾和代班主治醫像兩個足球比賽觀衆似的站在一邊,看着我在凳子上發号施令。

    我在監視屏上仔細查看心髒和主動脈的内部圖像,他們倆則從外面觀察。

     “怎麼樣,”我問阿米爾,“有出血嗎?” “看上去非常好。

    隻是移植管周圍有點滲血。

    沒有大問題。

    ” “那麼你接下來要怎麼做?” 沒有回答。

    他太累了。

     “注射魚精蛋白。

    ”我吩咐戴夫。

    魚精蛋白是從鲑魚的精液中提取的,能夠逆轉肝素的抗凝作用,肝素則來自牛的内髒。

    所以我這門高貴的專業,是托了牛魚之福,在淩晨的這個時候想到這一點,真是發人深省。

     阿米爾在心髒周圍輕輕塞滿紗布塊,好讓滲出的血液凝在上面。

    接着他開始放置胸腔引流器,再用不鏽鋼絲關胸。

    牆上的挂鐘顯示着4點30分。

    戴夫翻閱着一本摩托車雜志,布萊恩問我他能不能撤掉機器,為早晨的手術做好設置,然後就回家。

    有些人真是沒耐力。

    阿伊琳和她的巡回護士也都蔫了。

    我建議她們在輸入血液和凝血因子時輪流休息一下。

    終于,手術室裡注入了一絲甯靜。

    任務完成! 手術樓後面是一片停車場,停車場後面是老海丁頓墓地,兩者間隻隔了一道由未修剪的女貞和小松柏組成的薄薄樹籬。

    我在夜色中走了出去,經過那輛始終沒有開往劍橋的奔馳車,它的副駕位子上還藏着要送給傑瑪的生日禮物。

    我信步穿過那座華麗的金屬栅欄門,爬上一片俯瞰劍橋郡鄉間的小山坡。

    我來到一個女嬰的墳墓旁,在草地上安靜地平躺下來,仰望夜空。

    那塊墓碑上寫着“幼年早逝”的字樣。

    她是20年前在我手裡走的,這件事我一直不曾忘記。

    要是還活着,她也該到傑瑪這個年紀了。

    然而上帝卻給了她一顆扭曲糾結的心,我沒有治好。

    所以情緒低落時,我常會來和她坐坐,隻為提醒自己,我不是戰無不勝的。

    今天真是艱難的一天。

    還是應該說是昨天? 清晨6點。

    陽光突破了地平線,麻雀開始啾鳴。

    汽車的頭燈在下面的牛津環路上快速閃過,載着早早起床的倫敦通勤者和在考利(Cowley)汽車廠上夜班的人。

    蘇應該已經在來辦公室的路上了,于是我慢吞吞地走回5号手術室,現在裡面空蕩蕩的,隻有阿伊琳一個人。

    她正在擦洗地上的血液和尿液,為上午的手術清單做着準備。

    斯蒂夫已經被送到ICU,在他那個大家庭的簇擁之下,情況很穩定。

     阿米爾興沖沖地說:“精彩的一例!真高興你打給了我。

    ” 那個代班主治醫已經不見人影。

    大概是撿财寶去了。

     我看上去很糟,聞起來也很糟。

    于是我去更衣室沖了個澡,換了一身幹淨的藍色手術服。

    這個儀式标志着昨天的結束和今天的開始。

    我走進辦公室,先給蘇泡了茶,然後就着我自己的茶水服了一劑利他林。

    牛津的學生們會用這種興奮劑來集中注意力、提高考試成績,我也會在累壞的時候用它提神,或是在倒時差的時候配合褪黑素使用。

    當然了,這都是為病人着想。

     早上七點半,我加入了ICU的查房隊伍。

    我跟他們說了斯蒂夫的情況,并詢問了他的瞳孔是否仍然很小,對光線有沒有反應。

    這個有人去看過了嗎?還沒有,不過他們會去的。

    那麼他有沒有醒轉的迹象?沒有,但這一點令我很滿意,因為我想讓他保持沉睡,免得插在他氣管裡的管子引起咳嗽。

    咳嗽會令他顱内壓飙升,而他顱内的大腦已經腫得很厲害了。

    我當着希拉裡的面向幾個初級醫生說明了這一點,我想他們應該聽進去了。

    至少我希望是這樣。

     我吃了一隻香腸雞蛋三明治,慶祝斯蒂夫的恢複。

    這時利他林也開始起效,我感到精神一振。

    今天我有一塊軟趴趴的二尖瓣要修複,令我高興的是,由于床位短缺,那之後不會再有第二例手術了。

    然而,這一天的輕松基調很快就起了變化。

    接近中午,當我從手術室裡出來時,斯蒂夫從麻醉中清醒了一些,開始在病床上掙紮起來。

    他現在大腦腫脹,不辨周遭,神志迷糊,煩躁,氣管插管令他劇烈咳嗽,還扯到了呼吸機。

    他是個魁梧的男人,旁人很難控制。

     病房裡展開了一場辯論:是把他完全喚醒、拔掉氣管内插管,還是重新将他鎮靜麻醉?就在這時,他的左眼瞳孔擴散了。

    我們的麻醉醫師朋友約翰一直守在斯蒂夫床邊,他知道情況危急,匆匆趕來辦公室找我。

    我跟着他回到病房,再次檢查了斯蒂夫的瞳孔。

    斯蒂夫的護士覺得他右眼的瞳孔也在擴大。

    我的心情一落千丈。

    我原本希望降溫和巴比妥酸鹽能止住中風點周圍的腫脹。

     希拉裡知道這個兇險的發展嗎?我們給了她一間家屬室,經過昨天緊張的一夜,她已經
0.07666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