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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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衛科的人拍了拍班立新的肩膀,然後說道,我先走了,去下一間看看,明天早上六點,樓下食堂準時開飯,别忘了。

     那些人走後,又過了一會兒,班立新也轉身邁進療養院的長廊裡。

    長廊很黑,隻在盡頭處挂着一盞黃燈,發出模糊的光,他走過去,又走回來,反複數次,凝視着牆上映出的那些低矮混沌的暗影,午夜的長廊十分寂靜,隻有他的腳步聲。

    他很想去找李承傑,抱回自己的兒子,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住在哪間屋子裡。

     班立新隻好向外面走,走出療養院一樓的大門,站在院子中央,空氣清冷,背後是石砌的拱頂,擡頭望去,遠處的山峰與陰雲連接在一起,灰燼一般的顔色,他仿佛正處于峽谷的中央,而風帶來輕微的回聲。

    陣陣寒意襲來,他已經徹底醒酒,渾身哆嗦,轉過頭正準備回去,忽然發現李承傑正抱着他的兒子坐在側面的台階上,打着哈欠,睡眼惺忪,他隻穿一件襯衣,那件深藍色的工作服蓋在孩子身上,一隻袖口孤零零地垂下來。

    班立新走過去,也在他身邊坐下,台階很涼,于是他又半蹲起來,說道,查完房了,啥事兒沒有,回去吧。

    李承傑說,明天還查不查。

    班立新說,據上次來的人說,就這一次,走個形式。

    李承傑說,你兒子睡得真香啊,這麼折騰都不醒。

    班立新說,也想你兒子了吧。

    李承傑說,想,自己出來玩,沒意思。

    班立新說,回去吧咱們,明天六點開飯,然後去爬山,我跟他們都定好了,你也一起。

    李承傑說,行,是得爬爬山,不能白來一趟。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有亮透,班立新便将熟睡的兒子交給妻子,自己收拾好随身物品,集合隊伍,準備開始爬山。

    這座山已經被開發得相當完備,鋪了石階,沿途有賣拐杖與茶葉蛋的,也有照相留念的攤位,他們從最低處出發,一路向上爬去,班立新走在隊伍的最前面,李承傑緊随其後。

    路上遇見一個歪歪扭扭的松樹,盤根錯節,頗有來曆,李承傑提議合影,班立新雖然有些抗拒情緒,但還是答應下來,立等可取,拍照的人從相機的背後拿出照片,在空氣裡來回扇動,再交到他們手裡。

    這時他們發現,這裡的景緻相當好,背後是松樹,松樹後面則是霧氣缭繞的遠山,墨綠與深棕相間,層次得當,極像挂曆上的風景畫。

     班立新說,照得挺好,可惜隻洗出來一張,你留着吧,當個紀念。

    李承傑點點頭,然後打開背包,從裡面掏出一本書,又将照片夾在書裡。

    班立新問他,這是什麼書。

    李承傑說,蘇聯小說,《日瓦戈醫生》,廠裡圖書館借的,半個月了,在吊車上看了一點,在火車上又看了一點,還沒看完。

    班立新說,有意思嗎。

    李承傑說,看着看着就困,名字太長,不好記。

    班立新說,挺有文化,愛看外國書。

    李承傑說,我以前看的都是武俠,最近想看看曆史書,這本借錯了,翻卡片借的,我當時還以為是講白求恩的呢。

     我跟李早在鐵皮房子裡點火。

    他跟我說,偷兩根兒煙來。

    我說,你咋不偷呢。

    李早聚精會神地扒拉着火苗,說,我爸也不抽啊,你爸愛抽煙,夠意思,去整兩根兒。

    我跑回家,借着喝水的工夫,從煙盒裡抽出來兩根,攥在手心,又跑回來。

    李早已經把油氈紙點着了,一時半會兒滅不了,屋内被火光溢滿,無比明亮,外面下着小雨,雨滴落在房頂上,發出低沉的聲響。

     我們借着火苗,各自點着一根煙,李早猛抽一口,然後咳嗽起來,我也吸了一口,含在嘴裡又吐出來,味道有些發苦。

    李早看着我說,抽煙不過肺,你這人兒挺不好交啊。

    我說,拉屁倒吧,說得像你會抽似的。

     兩根煙先後燒完,我聽見外面有人在喊李早的名字,一個女人的聲音,雖然隻隔着一層鐵皮,那聲音聽起來卻相當遙遠,他對我使着眼色,意思是讓我别出動靜。

    又過了一會兒,那個聲音逐漸消失,換成了一個男人的聲音,這次我聽出來了,那是他的父親李承傑,像一頭低吼的獅子,焦急并且缺乏耐性。

    李早不為所動,仍十分坦然,閉着眼睛享受火焰的氣息,他靠在一面鐵牆上,渾身沾滿鏽迹,帽子也摘下來,扣在膝蓋上,那頂帽子上的圖案是一隻紅色的公牛,芝加哥公牛,雙角高揚,怒睜圓目,注視着面前的那團火焰。

    雨聲越來越密集,直至連成喧嘩的一片。

     一九二九年的初夏,天氣很熱,熟人穿過兩三條街彼此做客時,都不戴帽子,不穿上衣。

     班立新說,聽你這麼一說,我才知道,原來去别人家做客,還要戴上帽子。

    李承傑說,前蘇聯,講這些禮儀,我們不講究。

    班立新說,這本書還講什麼,你再說說。

    李承傑說,還有就是死亡,這個男的,日瓦戈醫生,坐在公共汽車裡看景兒,經過一個行人,穿着紫衣服的外國姑娘,公共汽車開過去,他超過紫衣姑娘,然後他就死了,公共汽車停下來,紫衣姑娘又跟他相遇,看了他一眼,繼續往前走,又超過了他。

    班立新說,這是啥意思。

    李承傑說,我也一直在想,沒太悟透。

    班立新說,可能就是歌裡面唱的,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莫回呀頭,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十九。

    李承傑說,大概也有這層意思。

    班立新說,日瓦戈醫生,最後是啥毛病呢,走得這麼急。

    李承傑說,不知道,估計是心梗。

    班立新說,你剛才說書還沒看完,但主角都心梗了。

    李承傑說,其實這書我是在看第二遍了,我也不知道剛才為什麼要說沒看完,你有什麼好的道理,也來講一講。

    班立新想了想,然後說,針葉林高于闊葉林。

    李承傑點點頭,不再說話。

     他們在纜車上,浮在半空。

    因為沒有向導,他們第一次爬錯了山峰,太陽初升之時,他們一行人便已抵達山頂,然後發現這不過是臨近的矮峰,主峰要從山的另一側走上去,他們有些沮喪,又從山上走下來,重新整裝出發,這次隻爬到一半,所有人便已筋疲力盡,吃喝休息過後,他們決定去乘坐纜車,借助工具登頂,雖然已經很累,但總歸還是要看一眼最高處的風景,再往回返。

     纜車售票處的窗口上拉着一個條幅:熱烈慶祝本線路纜車連續運行十三年無事故。

    李承傑指着條幅,撇着嘴對班立新說,你看這條幅,很有問題,一般人看連續十三年無事故,一定會覺得很安全,但有沒有人想過,十三年前,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呢。

    工作人員在售票窗口裡冷冷地插嘴說,十三年前,我們這條纜車線路剛剛竣工。

    李承傑聽後尴尬地笑了笑。

     山中的陰晴瞬息萬變,纜車一輛接着一輛走,相隔幾十米,到了最後,隻剩下班立新與李承傑兩個人,他們共處在一輛纜車裡,坐在兩側,烏雲很近,擡手可及,李承傑背對着山峰,目不轉睛地看着兩側逆行的風景,班立新隻注意着那片烏雲,柔韌而漫散,他從來沒有這麼近接觸過任何一朵雲彩,他想,閃電會不會也在其中,然後他就看見了閃電,天上的一道光,在他眼前聚集、分解、消逝,伴随着巨響,他閉上眼睛,但閃電的模樣仍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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