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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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是一邊看詩,一邊說,“那麼這花馬劉想必是劉良佐了?何以相公獨點出他來,而不及黃得功?” 錢謙益笑了一笑:“夫人果然心細!我自然有意如此。

    須知自崇祯五年,山東萊登巡撫謝琏陷于賊之後,一直廢而不設,到去年才重新增置。

    萊登二州與遼東隔海相望,位置異常重要,我對此職矚望已久,惟是苦于缺乏有力者推薦。

    這花馬劉乃系前漕運總督朱大典之舊部,當年平定萊登一役,花馬劉戰功卓著。

    我若有朝一日出撫萊登,對此種人物自不能不加以留意。

    ” 柳如是點點頭:“那麼,這‘病婦’自然是說我了。

    相公送詩給馬瑤草,卻把妾扯進去做什麼?” “啊,這個麼?”錢謙益湊過來,笑着說,“那是要讓馬瑤草知道,我這河東君柳夫人,乃是一位身在病榻,而心憂天下的奇女子呀!” “啐,我可不希罕!”柳如是撇撇嘴,随即佯嗔地闆着臉兒說,“相公須得另外謝我!” “行啊,請夫人隻管道來!” “真的麼?你說這話可不許反悔——我要的是,你答應我派人出海經商!” 錢謙益的笑容僵住了。

    他本能地打算反對,可是一接觸到柳如是變得冰冷起來的目光,他就決定妥協了。

     “噢,可以可以!隻要夫人喜歡。

    就是别太操勞,千萬保重身子,才是頂要緊的!”說完他眼珠子一轉,又賠笑說:“我還得趕緊寫封信給馬瑤草,連這詩一道寄去。

    另外,左良玉那裡,我也想給他去封信。

    那麼,今兒晚上我就歇在書房那邊,不來陪夫人了?” 三 不知道是潘道姑的導引之術不靈,還是為着張羅派人出海的事操心太過,到十一月,柳如是的病不但沒有絲毫起色,反而有加重的趨勢,這使錢謙益不由得着忙起來。

    他雖然背着柳如是又勾搭上了潘道姑,但那不過是興之所至,偶一為之——潘靈飛在錢謙益生活中的位置,當然絕對無法同柳如是相比。

    他眼看繼續留在常熟就無法使柳如是安下心來靜養,加上他本人自從覺悟到應當改變目标,設法去聯系那些手握兵權的将帥之後,也有心出外走一走,所以,到了十一月中旬,錢謙益就帶着柳如是,還有顧苓、何雲、錢曾等幾個心腹門客,乘船到了蘇州,依舊下榻在阊門外的徐氏東園裡。

     本來,錢謙益以為,經過這半年來閉門不出,虎丘大會的那一場風波應當已經過去,自己又可以恢複正常活動了。

    然而,來到蘇州之後,他才發現,士林當中,對自己持抵制态度的仍舊不少。

    他們不但不像過去那樣争着來谒見這位“東林前輩”,甚至錢謙益主動去拜訪,有幾次竟然吃了閉門羹。

    這使他頗為懊喪。

    幸而并不是所有人都這樣子,何況錢謙益如今也不把士林的作用看得那樣重要,所以,他一方面延請名醫替柳如是治病,另一方面繼續同那些氣味相投的人來往。

    日子倒也不難打發。

     這一天,錢謙益打聽到吳江縣的大名醫鄭欽谕到了蘇州,現住在虎丘。

    鄭欽谕是名門後裔,醫術得自祖傳,名為“帶下醫”。

    到了鄭欽谕之手,他又把這門醫術加以深人研究,發揚光大,如今在江南地區聲譽很高,許多名公巨卿都争着延請他。

     此外,這鄭欽谕還精研程朱理學,能詩會文,豪爽好客,又是個大名士。

    過去,錢謙益同他也有數面之緣;這一次聽說他來了,自然十分高興,本打算先去拜訪,然後請他過來瞧瞧柳如是的玻但柳如是在徐氏東園裡窩了許多天,早已悶得慌,聽說上虎丘,就堅持要跟去。

    錢謙益拗她不過,隻好吩咐收拾一隻大船,又招呼顧苓、何雲、錢曾三個也跟着,一齊在山塘河碼頭下了船,慢慢向虎丘搖去。

     如今,柳如是被安頓在内艙裡,由紅情、綠意兩個丫環伺候着。

     錢謙益同三位門客坐在前艙,一邊品茶閑談,一邊眺望着兩岸的景色。

     已經是初冬時節,本來碧綠清澈的河水,開始有點發藍,而且明顯地淺落了。

     晴爽的天空卻變得愈加高朗。

    随着寒霜不斷施展威力,兩岸樹木的葉子紛紛掉落。

     西風掠過光秃的枝桠,發出呼呼的聲響。

    幸而這兒那兒的堤壩上、碼頭旁,或是人家屋宇的背後,會冷不防冒出一株兩株楓樹,卻依然殷紅如火,好歹給這個蕭瑟寂寥的天地,增添了一點色彩。

     不過,即使如此,船艙内的客人也很快就厭倦起來。

    他們開始把更多的時間用在談話上。

    他們談到了前些時候的潛山大捷,還談到了張獻忠一度退往湖北蕲水之後,最近又重新襲破太湖黃梅二縣,大有卷土重來之勢。

    接着,他們又談到了河南的重鎮開封,被李自成的農民軍重重圍困數月之後,明朝援軍于九月中掘開黃河堤壩,打算用水灌淹農民軍;農民軍也掘堤反灌,結果碰上傾盆大雨,河水暴漲。

    一日之内,朱家寨口和馬家口同時潰決,洪水從開封北門湧入,穿東南門出,城中近百萬戶人家都被洪水席卷而去,隻有周王府一家以及巡撫以下官民不到二萬人僥幸逃脫,農民軍也被卷走了一萬餘人,據說已經拔營而去。

    當大家談到這一場駭人聽聞的空前慘禍時,都感到垂頭喪氣,歎息再三。

    接下來,他們又談到了陳新甲一案,沒想到皇上的态度如此堅決,周延儒、謝升等閣臣交章求情,都毫無結果,最後還是用的押赴市曹,當衆斬首的方式處決。

    大家雖然認為陳新甲死有餘辜,但對于皇上的刻薄寡恩,也不禁搖頭咋舌;隻是随後談到兵部尚書一職,已任命漕運侍郎張國維繼任,而張國維又是錢謙益的門生,大家才又多少變得活躍起來……在這陣子談話當中,錢謙益絕大部分時間隻是默默地聽着,很少插話。

    不知為什麼,近些日子來,他每逢聽到這一類消息,心情總是變得很惡劣。

    而這種“惡劣”,又不像過去那樣,僅僅是對于明朝的前途、自身的命運感到擔心和焦急而已。

    相反,這方面的擔心,如今他倒是減輕了些,卻增加了幾許怨恨、幾分冷嘲。

    他隐隐約約覺得,目前這種政治格局如果照舊不變地維持下去,他這一輩子恐怕再也難得有出頭之日;隻有出現大的變動,甚至當真鬧出一場大亂子,他才有可能在權力的重新結構和利益的重新分配當中,扭轉自己目前倒黴已極的處境。

    正是基于這樣一種日益清晰起來的想法,如今錢謙益對于北京那個朝廷的命運,已經不再看得那樣生死攸關,似乎沒有它的存在就不行。

    “哼,如果它注定要完蛋的話,那麼就讓它完蛋吧!它完蛋之後,我們還可以憑借南京為中心,在江南富庶之地重新建立起一個朝廷,再度開創大明的中興!” 他内心深處曾經不止一次這樣冷冷地想。

    而且事實上,據他所知,這種準備北方一旦陷落,便在江南謀求建立偏安之局的想法,也并不僅僅屬于他錢某一個人。

     像南京兵部尚書熊明遇、南京都察院右都禦史李邦華,以及福建幫官僚首領黃道周等人,都有這種想法。

    隻不過彼此所抱的目的不盡相同,暫時還心照不宣罷了。

    所以,當錢謙益看見眼前這幾位門生,還糊裡糊塗地一心指望北方戰局能夠好轉,指望北京朝廷能有什麼非凡的作為,他就不禁在心裡發出冷笑,有心想點醒他們一下,又覺得還不到時候,隻好依舊沉默着,無聊地把臉轉向窗外。

     開始,他這樣做隻是為了消遣。

    然而,漸漸地他的目光就變得專注起來。

    因為他發現如今岸上的情況有點異常,一群人,少說也有三五十個,正聚在前邊一個碼頭上,亂哄哄地談論着什麼,一邊談,一邊回頭張望。

    遠處的河堤上還不斷有人奔來。

     “嗯,莫非出了什麼事?”錢謙益想,目不轉睛地瞧着越來越近的碼頭。

    忽然,站在高處的幾個人齊聲高叫:“來哉!來哉!” 那群人頓時緊張起來,紛紛四散分開。

    有的人還抄起棍棒,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其中一個人——青衣小帽,長得濃眉大眼,敏捷地跳到水邊的石階上,大聲招呼:“船,快,擺過來!” 現在,錢謙益的船已經撐到與碼頭平行的地方。

    顧苓等人也發現了岸上的情形,都停止了交談,一齊望着艙外。

     這當兒,隻見兩個漢子扛着一頂轎子奔到了碼頭。

    剛剛停下,旁邊的人就擁上去,七手八腳地把一個女子從轎子裡推了出來。

     那女子被繩子捆住了手腳,嘴巴也塞了布團,隻是沒有蒙臉。

    錢謙益驟眼一看,覺得有點面善,正疑惑間,隔壁内艙裡的柳如是忽然驚叫起來:“啊,小宛!” 錢謙益吃了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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