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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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心!”又結結巴巴地問:“那麼,那麼就是今夕?” 潘靈飛卻隻是微笑,并不回答。

    待到走出月洞門,她才轉過身來,像是有意,又像無意地把手中的拂塵朝錢謙益輕輕一點,瞅了他一眼,随即飄然向外走去。

    害得錢謙益伸長脖子,睜大眼睛,目送着她的背影,好半天,才擦一擦鼻子,喜孜孜地回過頭來。

     二 當錢謙益匆匆穿過庭院,向寝室走去時,忽然想到,剛才自己那些舉動,會不會被柳如是在屋子裡看見了?于是,就懷了一份小心,放輕腳步,先隔着門簾偷瞧了一下。

    他發現柳如是依舊躺在床上,卻把一張書案移到床頭,案上堆滿了一厚本一厚本的賬冊,她自己懷裡也抱着一本,正在那裡靜靜地翻閱,對于剛才屋子外發生的事似乎毫無知覺。

    錢謙益放下心來,正要撩開簾子走進去,忽然聽見“啪”的一聲,賬本合上了,柳如是恨恨地罵:“都是蠢貨!沒有一個争氣的!” 錢謙益吓了一跳,本能地停住腳步。

    急切之間他鬧不清這話是沖誰說的,遲疑了一下,隻好硬着頭皮往裡走,一邊小心翼翼地問:“哎呀,你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又生誰的氣?噢,還把這些破賬冊都搬來了! 你身子不好,該好好歇着才對,又弄這些勞什子做什麼?”他一邊責備地搖着頭,一邊偷眼打量對方的神色。

     “哼,不管,不管行嗎?都快氣死人了!”柳如是圓睜着眼睛,怒聲地說。

     “哎,到底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前一回派出去的那四個人,原來都回來了,都不敢來見我。

    今日一查這賬,才知道他們全都把本錢消折了!每人一百兩銀子出去,弄幾個月,隻剩得個三五十兩回來,有兩個還說留在行裡,不曾結得賬,隻怕連這個數也不夠!你說氣死人不氣死人!哼,虧他們臨去時賭咒發誓地說得好聽,如今折了我的銀子不算,連我這臉也給丢盡了!” 錢謙益慢慢地捋着胡子。

    當弄清柳如是的火氣不是沖自己而來,他就放了心。

     他知道柳如是自從接管了家中的财權之後,急于有所建樹,前幾個月親自挑選了四個她認為得力可靠的家人,各帶銀兩,分别到山東、浙江和福建去經商,滿指望能大大賺幾注彩頭,一來填補家中的虧空,二來也顯示她理财有方。

    誰知竟折本而回,也難怪她又急又氣。

    不過,錢謙益這會兒卻沒有心思來管這種事,因為同潘道姑今晚的私會又開始來挑動他的思緒,使他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哎,你倒是說話啊!”柳如是生氣地嚷。

     錢謙益錯愕了一下,“哦,算了!”他擺一擺手,“如今時局不靖,生意難做,也未可全怪他們。

    何況這幾個人,又不是慣做生意——自然,你親自挑選的人,必定是得力可靠的。

    如今鄉下有幾個莊子,莊頭都老了,我久想換下來,不如就委了這幾個人去,卻是正好。

    ” 柳如是冷冷地說:“這幾年不是水就是旱,光守着那幾畝田,能有幾多入息? 而且也太慢!如今想快賺大賺,還得靠經商這條路!” 錢謙益搖搖頭:“你别小看那幾千畝田!說到底,那才是根本。

     有了它,吃喝穿用全有了。

    隻要守得住,便是一輩子不出去,也凍不着,餓不死。

    出外經商不是不好,到底是沒準頭的事兒,若賺得到時便好,萬一消折起來,傾家蕩産也隻是一年半載的工夫!如今都說徽州人善會經商,出了幾個大富翁,便人人眼紅起來,都要學他的樣。

    不知徽州地方,向來山多田少,地又瘦瘠,不宜稻粱。

    為求活命,不得已才出外經商。

    由此暴富的也有,但本錢蝕盡,飄泊而死的又豈在少數?我們現守着六七千畝田,經不經商本屬其次,又何必把這事看得太重呢? 可是柳如是十分固執:“不管怎麼說,我那幾個人是決計不去做莊頭的!” 錢謙益瞧了她一眼,無可奈何地說:“那麼,你還打算讓他們出去?” 柳如是點點頭,沉思地說:“不過,這一回我不是讓他們走内地……哼,我要打發他們出海!”她說,蓦地擡起頭,目光閃閃地瞅住錢謙益。

    見他沒有做聲,她就用了突然興奮起來的大聲說:“聽我說呀!如今内地是兵荒馬亂,生意難做,可是海外不打仗,也沒鬧饑荒,正好做生意!頂多就是風波兇險一點。

    可是我派人分幾起出去,這趟不着那趟着,隻要有一起人回來,就不蝕本;兩起回來,就是一倍的賺頭!要是運氣好,弄到些犀角、象牙、蘇木、胡椒,或者别的什麼稀罕寶貝回來,還怕不奇貨可居!這樣一年别說去三回,就是兩回吧,已經非同小可。

    再營運數年,哼,我擔保還你錢牧齋老爺一個貨真價實的常熟首富,你信也不信?” 柳如是越說,越被這個突然閃現的誘人計劃所激動。

    她一挺腰坐了起來,蒼白的臉上現出兩片紅暈。

    仿佛她已經把一根魔力無窮的網繩攥在手裡,隻要輕輕扯動一下,大批的财富就會源源而來似的……錢謙益見她這樣子,卻不由得暗暗搖頭。

    出海貿易,那自然是最能獲利的買賣。

     以往錢謙益也一直在做,還一度擁有過十多艘大海鳅船。

    可是後來幾次出海遇上了風暴,那些船沉的沉、毀的毀,損失了大半,剩下幾艘,前幾年因為吃官司,急着要銀子用,都賣掉了。

    以現在的經濟狀況,想重新去造船,真是談何容易!而自己沒有船,想要出海經商,就隻能去搭夥。

    這樣就得受船主和主商的剝削和控制,更别說還得繳納很重的引稅和水陸兩饷了。

    而且弄不好,随時都會給人扣上“結盜”、“通番”的罪名,上一次,本縣奸民張漢儒向朝廷誣告他,就是把這當成一條罪狀,使他受了許久的追查。

    錢謙益是栽過跟頭的人,實在再也沒有柳如是那種雄心勃勃的勁頭。

    不過,他也不想立即掃她的興,隻好含糊其辭地說:“嗯,這也是個好主意……不過,再從長計議吧!”這樣說完之後,為着轉移話題,他就從袖子裡把那份塘抄掏出來,“我倒差點忘了,這兒還有個好消息哩!” “怎麼?真的把流賊打跑啦!”柳如是接過塘抄一看,頓時歡快地叫起來,“這下可教人放心啦!你别說,前些時風聲緊張那陣子,可把我擔心死了,夜裡翻來覆去淨做些噩夢,真可怕!” “哼,這回呀,馬瑤草可是得意喽!”錢謙益冷冷地說,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柳如是怔了怔,随即眼波一轉,似乎明白了。

    她沉默下來,半晌,問:“這馬大人,不知相公可認識?” 錢謙益依舊沉着臉:“倒不曾見面,不過我知道他,他也知道我。

    天啟時,我曾在徐元歎那裡見過他給元歎集子寫的一篇序,文章是會作的。

    ” “嗯,這馬大人倒是一位不可小看的人物哩!” “……” 柳如是微微一笑:“相公,說句你不愛聽的話,妾覺着前些年,你未免把複社那夥書生瞧得太重。

    其實他們一無權,二無兵,光憑兩片嘴皮子整天窮嚷嚷,到底成不了什麼大事!” 柳如是說到這裡,故意頓住了。

    錢謙益的眼睛卻漸漸亮了起來:“你是說,我應當下點功夫去聯絡馬瑤草?” “相公說呢?” “唔,有道理,很有道理!”錢謙益把膝蓋一拍,站了起來,“其實又何止馬瑤草!如今天下方亂,真正有力量的還是那等手握兵權的将帥……對,這主意好!” 他連連點着頭,倒背着頭,興沖沖地在室内踱了幾步,忽然又站住,“隻是,我與馬瑤草素無交往,這‘聯絡’二字,卻又從何措手?” 柳如是歎了一口氣:“我的相公,你平日的聰明機警到哪去了? 這眼前不就是絕好的一個題目麼——潛山大捷!扒娌凰禱傲恕K圩藕櫻背蜃帕缡牽路鹪诳悸鞘裁矗緩舐仵饪ィ屏艘桓鋈ψ櫻忠桓鋈ψ印詈螅谑榘蓋巴A訟呂矗媸幟悶鸨剩毫蘇耗谝徽漚跫闵蝦芸斓厥樾雌鹄礎?“嗯,你聽藹—”他說,放下筆,興沖沖地拿起錦箋,“《駕鵝行——聞潛山戰勝而作》,這是題。

    下面是詩:督師堂堂馬伏波,花馬劉親斫陣多。

     三年笛裡無梅落, 萬國霜前有雁讨。

     捷書到門才一瞥, 老夫失喜兩足蹩。

     驚呼病婦笑欲噎, 爐頭松醪酒新燕! 唔,就先把這詩給馬瑤草寄去,算是祝捷。

    你看如何?“錢謙益說着,得意地把詩箋遞給柳如是。

     “嗯,把馬大人比做東漢馬援,仿佛高了些兒。

    不過既想哄他高興,也隻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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