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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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心裡卻越來越警惕。

    以他多年來出入風月場所的經驗,他十分清楚同這一類“名妓”交往,要提防些什麼。

    别看她們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卻都不是尋常之輩。

    她們都有相當的身價,有很廣的社會聯系,有她們的崇拜者和捧場者。

    同她們打交道時必須小心,既不可過于古闆迂執、傲慢無禮,也不可輕易地允諾什麼。

    這兩方面如果有哪一方面處置失當,傳揚開去,都會為名士圈子裡的同人笑話,有損名聲。

    現在冒襄憑着董小宛今天的打扮,還帶着行李,已經估計到她是有準備而來。

    聯系昨天晚上她對自己苦苦相留的态度,他就多少猜測到對方的用意了,“哼,莫非你指望我就這樣把你帶走?可沒那麼容易!”他冷冷地想,同時考慮着她一旦提出這樣的要求,将如何拒絕。

     “二位相公屢顧之恩,奴家愧無以報。

    如不嫌棄,甯願随船相送一程!”董小宛說,又一次恭恭敬敬地行下禮去。

     如果董小宛一開口就提出要委身相嫁,那麼冒襄自然很容易加以拒絕,可是她現在隻要求“随船相送一程”;如果她提出是專門為了送冒襄,那麼冒襄也還可以設法推卻,可是她一開口就點明是送的“二位相公”,這就把張明弼也包了進來;而剛才冒襄又親口說過,張明弼打算同自己一道回如臯去,這就更加使冒襄不便自作主張了。

     “嗯,公亮兄,你看……”當冒襄終于發覺這個請求無法立即加以回絕之後,他隻好回過頭去,先征求張明弼的意見了。

     “啊,便是冒兄與小生也以來去匆匆。

    未能與宛娘多盤桓些時日為憾。

    如此甚妙,隻是偏勞宛娘,卻是不當!”張明弼興沖沖地說。

     冒襄本來指望張明弼能幫他一把,所以事先不住使眼色。

    誰知這位把兄一心想當撮合山,卻裝作看不見。

    他不但自己表示同意,還把冒襄也說成早有此心。

    冒襄不好立即否認,惟有苦笑。

     “這麼說,冒公子也不見棄了?”董小宛問,目不轉睛地望着冒襄。

     冒襄遲疑了一下,終于說:“多蒙宛娘錯愛,小生不勝感激。

    不過此事尚須從長計議。

    這兒風大,請——”說着,他就彬彬有禮地側過身子,伸出手去,把董小宛攙進前艙的小廳裡。

     冒襄乘坐的這條船,是三吳地區常見的那種“浪船”。

    這種船不論大小,都裝配有廳、房、門、窗,布置得頗為雅潔。

    船桅上雖然挂着風帆,卻隻是巴掌大的一塊小席,全不管用。

    它航行時主要靠船尾的一支大橹,由兩三個精壯漢子合力搖動,或者靠人上岸拉纖前進。

    更有一樣,乘船時人和物都必須保持兩邊平衡,不能有超過一石的偏重,否則船身就會傾斜,所以又叫“天平船”。

    這種船一般隻在方圓七百裡的水道内航行,偶爾也冒險過次把長江,至于沿江而行,那就得改乘大江船了。

     當冒襄把張明弼和董小宛讓進前艙的小廳裡坐定之後,有好一會兒,他望着窗外的景色,沒有立即開口。

    他并非傻子,自然不至于看不出董小宛所說的“相送一程”,無非是一種借口,一旦讓她随船之後,下一步,她就會提出更高的要求,例如要他娶她之類。

     而這是絕不可能的。

    不要說現在他正急于回家去安慰母親,還要應付迫在眉睫的科考,還有八月的鄉試,根本沒有心思來考慮處理這種事。

    而且,即使他真的要納妾,董小宛也不是他心目中的理想人眩這個風塵女子身上所表現出來的過于溫馴端莊的氣質、那種一心向慕做一個賢妻良母的古怪念頭,都使冒襄不喜歡。

    雖然未至于讨厭她,但他認為,那樣的角色,有他的妻子來充當就足夠了。

    他心目中的如夫人,除了美貌和技藝之外,還應當會撒嬌撒癡,會使小性兒,會嫉妒、惡作劇,會把人捉弄得啼笑皆非、心癢難熬——總而言之,應當有那麼一點“壞”,才夠味兒,就像陳圓圓那樣……一想到陳圓圓,冒襄的心又隐隐作痛起來:“哦,她是出類拔萃的、罕有的、寶貴的!這樣的女子,一輩子最多隻能遇到一個!她已經幾乎永遠屬于我,卻讓我把她丢失了!但毫無疑問,她是無法代替的!” 冒襄猛一擡頭,發現有兩雙眼睛正關切地期待地望住自己——那是董小宛和張明弼。

    他一下子清醒過來,定了定神,垂下眼睛說道:“宛娘,你的一番盛意,小生已是心領。

    隻是你病體初愈,第一要緊的是将身子養好,這車舟勞頓,卻是不宜。

    往後日子正長,相見機會還很多,何必拘執于眼前?依小生之見,這相送一程,不如就免了吧!” “可是,可是,奴家自己覺着精神健旺,已是大好了!”董小宛急急地說。

     “今日是大好了,可是路上一勞累,又安知不會反複?還是以靜養為宜。

    ” “啊,不,奴家卧病十有八日,藥石無靈;得公子昨夜枉顧,頓覺身心俱泰,霍然而愈。

    此皆公子洪福相庇之故。

    奴家、奴家隻恐一旦離了公子,‘二豎’重來,那時,便是想再求公子相救,已是不能了。

    還望公子憐奴危病之苦,準許随船盤桓幾時,奴家畢生銘感公子大德大恩!” 冒襄聽她這樣說,呵呵地笑起來:“宛娘也太言重了。

    哪裡就有如此神妙之理! 你無非是就醫多時,藥力到了,你自己雖然未覺,其實病已見愈。

    卻撞着我來訪,便把醫師之功錯算到小生身上。

    昨夜即便小生不來,你也一樣會好的。

    ”停了停,他又接着說,“不瞞小娘子說,非是小生執意不允,皆因眼下科考之期已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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