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關燈
已經移到中天,朦胧的銀輝灑滿了整個院子。

    濕潤的、微冷的風,從七裡山塘上吹來。

    在房頂的茅草上、在花樹的梢頭和草叢裡,露珠兒在閃爍。

    四鄰早已燈火全無,一片沉寂。

    偶爾,從遠處的深巷裡,傳來一兩聲狗兒低沉的吠叫……董小宛到了樓下,在屋檐前站了一站,等壽兒趕上來,把披風披在她的身上,她就陪着冒襄,緩緩地向大門走去。

     “公子此去,不知何時才能再來?”不聲不響地走了十來步之後,董小宛終于打破了沉默。

     冒襄有點醉了。

    他乜斜着眼睛,微笑說:“人生何處不相逢。

     要來也容易,隻要我想得起,就……來了;若是……我想不起,也不打緊……你托人來一說,提醒我……哈哈,不就來了?““隻怕,隻怕奴家托人去說,公子也不肯來呢!”董小宛的聲音透着幽怨。

     “不……不會的。

    隻要你,托人來說……要不,你,到如臯,來找我,呃,也行!” “到如臯?那——老爺、老太太不會罵你?還有少奶奶……”“啊哈,這個,你就不知道了。

    爹媽最寵我,從、從來不拂我的意。

    少奶奶麼,最是賢惠不過了,她還勸、勸我讨、讨小哩!” “啊,公子這話當真?” “誰、誰騙你!騙你,我、我就不是冒襄!” 這話剛說出口,門樓下的陰影裡忽然有人拍着手笑道:“好呀,辟疆已經有約,宛娘還不趕快道謝!” 随着話音,兩個人走到星光下來,卻是張明弼和冒成。

    冒襄一見就站住了,指着張明弼大聲大氣地問:“好你個張公亮,剛才躲到哪、哪兒去了?這會子卻又鑽、鑽出來!” “唉呀,辟疆,你還說哩。

    你賴在宛娘房裡老是不出來,害我等得好苦。

    三番兩次差冒成來打聽,好容易才打聽到這會兒散席了,我才巴巴地趕來接你。

    你一聲兒不謝倒還罷了,反來埋怨我,這真是從何說起喲!”張明弼擺出一副委屈的樣子,随即自己又笑起來。

     他轉向董小宛說: “宛娘,你身子瞧着像是大好了,恭喜恭喜!辟疆我們接走就行了。

    夜寒露重,你就不要遠送了!”他瞧了瞧冒襄,又走上前來,向董小宛咬耳朵說:“你放心,明兒,我一定讓他再來!” 董小宛本來打算把冒襄一直送到河邊上。

    聽張明弼這樣說,她就沒有再堅持。

     不過,她仍舊一手扶着壽兒的肩膀,站在門前,默默地目送着張明弼和冒成一邊一個,攙扶着醉态可掬的冒襄,由門公提着燈籠引路,朝岸邊泊着的小船走去。

    直到人影都看不清了,小船也離開了河岸,艙裡的燈火顫動着,消失在迷茫的夜色深處,這才慢慢地走回院子來。

     董小宛剛走進堂屋,她爹董子将就像從地裡冒出來似的,出現在她的面前。

     “阿囡,你可大好了?真叫爹高興呀!”董子将笑嘻嘻地迎上來說,瘦刮刮的臉上現出多時不見的興奮神情。

     “爹還沒睡?是的,孩兒覺着這會兒好多啦,有勞爹爹挂心。

    ” 董小宛疲乏地微笑着,行了一個禮,走向樓梯。

     “呃,爹一心記挂着你的身子,哪兒睡得着哇!”董子将讨好地說,跟了過來,“呃,這麼說,冒公子走啦?” “嗯!”董小宛漫聲應答着。

    強自支撐了大半宿,這會兒,她實在已經筋疲力盡,要不是壽兒攙扶着,她也許就爬不上樓梯了。

    可是,她的精神仍然很興奮。

    忽然,她停住腳步,回頭問:“爹,你說,冒郎他怎麼樣?” “啊,啊,好,很好,好呀!如臯首屈一指的大富翁,有财有勢,花起銀子來像撒灰似的,從來不皺眉頭!你不見他前時在南京,偌大一所桃葉河房,他一個人就全包下來,在那裡天天擺酒宴客,哪一頓不招待個一百幾十人的!唉,說起他家的銀子來,真是拔根汗毛也比我們的大腿粗——海着咧!” “爹!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人!” “人?嘿,人也好!小白臉,美男子,風流倜傥,人稱‘東海秀影’。

    聽說多少女兒家都為他神魂颠倒,說是‘甯為冒郎妾,不做富家婦’!嘿,阿囡,不是爹誇你,今晚他競肯親自來訪,可見你福緣不淺哩!” 聽爹這樣一說,董小宛的心裡也自甜滋滋的。

    她一轉身,也不用壽兒攙扶,噔噔噔地獨自上了樓。

    董子将一見,連忙緊趕幾步,把壽兒搡到一邊,搶先跟進閨房去,氣得壽兒沖着他背後直做鬼臉。

     董子将踏入閨房,看見董小宛已經坐在梳妝台前,正對着鏡子怔怔地瞧。

    她一隻手搭在腮邊,輕輕地撫摸着,嘴角蕩漾着微笑。

     董子将蹑手蹑腳地走近去,在離女兒三尺遠近的地方站住,輕輕地叫喚:“阿囡,阿囡!” 見女兒沒有反應,董子将隻好幹咳一聲,提高聲音叫:“阿囡!” 董小宛愣了一下神,蓦地回頭,臉上閃過一絲驚訝的神色,然後,立即就綻開笑臉。

     “爹!”她做出撒嬌的樣子,歡快地叫,站起來,扯着董子将的袖子,把他拉到椅子旁邊,“爹,你坐嘛,坐呀!”等董子将坐下之後,她也緊挨着他坐下來,用手指替他拈去粘在袖子上的一絲蛛網,說:“爹,女兒病了這許多天,勞你們操心不少,如今大好了,你可高興?” 董子将神氣起來。

    他皺着眉,正兒八經地點着頭:“嗯,阿囡,你這些天可把爹吓壞了!也怪,怎麼不遲不早,姓冒的那小子一到,你就好了?哼,倒像害的是相思病似的!”
0.06460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