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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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我偶然在報紙上讀到兩篇文章,均由男士所寫。

    第一篇文章的作者最近剛做了爸爸。

    他的文章像葬禮上的道别辭。

    文章的主題為自由之死,自由過早遭到謀殺,兇手是為人父母這種狀态。

    從形式上來看,文章有一種奇妙的詩意:它向讀者簡要地介紹了那男人對自己剛出生的孩子的愛—啊,寶寶,你有着珍珠般的四肢,你有着珠寶般明亮的雙眼!等等—文章接着很快寫到—可為時已晚,為時已晚—他意識到自己必須撫養這塊寶石,這給他周末的紐約之旅打上了一個大大的問号;要知道,他習慣在每年這個時候進行聖誕采購。

    新生活像書信炸彈[書信炸彈(letter-bomb),一個僞裝成信件或包裹的小型炸彈,收信人打開信件或包裹時炸彈就會爆炸。

    ]一樣到來,信裡隻有一則消息:好日子到頭了。

    在某個段落中,他想象着自己試圖和妻子與孩子一起去美國,這段旅途當然很糟心。

    他們晚上的時候不能外出,去商店與博物館又太困難,在飛機上度過數小時純粹是煎熬。

    他悲痛地宣稱,我就不該自讨苦吃去紐約。

    他意識到他以後還得這樣過18年。

    紐約的聖誕彩燈熠熠生輝。

    商店因為各式珍寶而閃閃發光,散發出一股幽香,這味道來自過去,來自短暫而無法挽回的快樂。

    他的憤怒、懷疑、遭受不公正感顯而易見。

    就像是他少了一隻胳膊或一條腿,又像是他被人指控犯了莫須有的罪名。

    我想象着他和他的寶寶一起坐在時髦的豪華公寓裡,寶寶像鎖鍊一樣環繞在他的腳踝處,他的四周全是以前買的貴重物品,一滴悔恨的淚水從他的面頰上流了下來。

    人們會有一個很明顯的感覺:如果可能的話,他會馬上把寶寶還回去。

    結束了!他在最後的令人絕望的兩行詩中咆哮道。

    結束了。

    你的青春,你的魅力,你的羅曼司在何方?紐約在何方? 第二篇文章的作者有三個孩子,所以他的觀點更超然,也更冷靜。

    他很诙諧,但這種诙諧有些枯燥。

    他冷酷無情:他出拳比别人要慢,但一旦出拳,卻比别人更不留情面。

    他正在談論周末。

    他依依不舍地描述着在周六睡懶覺。

    半睡半醒,做愛,在床上吃早餐。

    終于起床喝咖啡,然後翻閱報紙。

    好好洗個澡。

    然後得做很多選擇:是去購物,好好散個步,還是晚點吃午餐?下午去看電影,還是去美術館?或者多睡一會兒?剪頭發,或是去健身房?讀小說。

    和朋友吃晚餐,去聽歌劇,去參加派對。

    周日早上,跟周六差不多。

    他很想知道沒有孩子的人能否認識到對于有孩子的人而言,周末到底是什麼樣子。

    事實是,他們沒有周末。

    對于為人父母者而言,外界所謂的“周末”實際上意味着去第九層地獄[但丁的《神曲》中,地獄被描繪為共有九層。

    ]來一場往返旅行。

    周末就是孩子不去上學的時候。

    周末就是幫忙看孩子的人以及保姆放假的時候。

    某個周六早上的6點或7點鐘,你被爬上你的床的人吵醒。

    他們在你耳旁哭鬧或大喊大叫。

    他們踢你的肚子,踢你的臉。

    很快你便忙于對付屎—實在是無詞可換—屎、尿和嘔吐,忙着冰凍母乳。

    休想給你妻子一個擁抱。

    你得起床去對付屎。

    樓下的廚房,玉米片撒了一地,孩子流着淚,電視嗡嗡響,如同暴風雨一樣肆虐。

    耳邊的叫聲還沒停。

    外面正下着雨。

    過了一段時間,你和他們似乎都受夠了—該吃飯了吧,該小睡一會兒了吧,該睡覺了吧?你看了看表—才7:15。

    像其他人一樣,你整周都在工作。

    像其他人一樣,你心裡也挺難受:也許你昨晚在外面,像往常一樣努力裝作自己很正常。

    這個世界逼你像隐瞞罪惡的秘密似的隐瞞這些周六的早晨。

    到了8:45,形勢變得明朗起來,必須采取一些行動了。

    問題在于,你到底是努力直面家中的情形,并且希望自己的孩子突然間變得像小說裡那些長時間地玩着不需要你參與的虛拟遊戲,還是馬上放棄,鑽進車裡?你鑽進了車裡。

    店鋪之類的都還沒開門,于是你開車到處轉悠,轉了一圈又一圈,如同正在搜尋獵物的捕獵者。

    天下着雨。

    你播放了一盤磁帶,一盤孩子聽的磁帶,裡面全是叮當作響的音樂和動物的叫聲。

    對你來說,這樣的磁帶可謂地獄裡的配樂。

    孩子們在後排打鬧。

    堵車的時候,他們哭了起來。

    某個孩子病了。

    某個孩子尿了褲子。

    你在後視鏡裡瞥見了自己:你沒刮胡子,沒梳頭。

    你散發着臭味,髒兮兮的,如同滿水池的未洗餐具。

    你和你妻子身處戰争之中,努力駕駛着一輛坦克在槍林彈雨中前行。

    你們對彼此下簡單粗暴的命令,兩人都側着臉。

    你倆中的一個偶爾會失控而狂叫起來,這種情況發生時,另一個人則無動于衷。

    他或她早已熟視無睹。

    過去的五年裡,你倆從未睡過整覺。

    你模糊地覺得,事情之所以如此,肯定有其原因。

    别人會說路是你自己選的,也是你自己走的;可是,如果這是真的,你肯定不記得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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