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的贖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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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罪的時效延長至二十五年,2010年的刑事訴訟法改正草案更是直接廢止了殺人罪的時效,犯罪資料館還是沿襲了殺人案件十五年後保管相關證物的這一規則,不做改動。

     證物原本保存在各轄區警署,由犯罪資料館派人收取。

    這項任務也落到了聰的肩上。

     被調來剛滿一個月的二月二十五日早晨,聰開着破破爛爛的運貨車,前往品川警署收取十五年前案件的證物。

    這輛運貨車是犯罪資料館唯一的配車。

     品川警署位于東品川三丁目。

    把送貨車停在停車場之後,聰來到一樓接待處,報知“我是犯罪資料館的人。

    ”與保管倉庫鑰匙的刑警課長碰面後,從他那裡接管了相關證物。

    同時,還得到了案件的搜查資料。

     夾克衫、西裝、襯衫、内衣、鞋、襪子、手套、眼睛、立體口罩、沾血的刀子、手提箱、針——全部裝在聚乙烯袋裡。

    這些是發生于1998年的中島面包股份公司恐吓暨社長殺害案件的證物。

    盡管聰當時還是中學生,他依舊能回憶起那段時間媒體對這一案件的持續報導。

     回到犯罪資料館的停車場後,绯色冴子走了出來。

    聰和她一起把證物從運貨車搬上手推車,運到一樓的助理室,陳列在工作台上。

    绯色冴子戴上手套,逐一取出聚乙烯袋裡的證物,開始确認。

    她蒼白的臉上泛出一絲紅暈。

    這位缺乏感情達到非人程度的館長,唯有在這種時候,才會感到些許興奮。

     首先,是被害社長的衣物。

    綠色迷彩的夾克衫,裡面是黑色的,看起來像是兩面都能穿的雙面夾克。

    Armani的濃茶色西裝。

    棉質白襯衫以及棉質白内衣。

    衣服很時尚,隻不過都染上了幹涸的血迹。

    JohnLobb的黑色紳士鞋。

    白襪子。

    皮手套。

    GUCCI的眼鏡。

    立體口罩,應該是用來預防花粉症的。

    接下來是ZEROHalliburton的硬鋁手提箱,這是社長用來運送現金的。

    沾血的刀子。

    刃長大約十二三厘米。

    最後是被橡皮筋捆成一束的十幾根針,這些是被放進被害者公司生産的面包中的東西。

     突然間,館長的手停了下來。

    聰發現她銳利的目光正注視着證物,卻分辨不出究竟是在看哪一件。

     “你對這起案件有多少了解?” “隻知道個大概……在警校的時候粗略地學習過這個案件,說是僅次于格力高·森永事件的重大企業恐吓案。

    ” “仔細讀讀搜查資料,明天之前掌握這個案件的具體情況。

    貼标簽和信息錄入的工作今天可以先放放。

    ” “——明天之前?為,為什麼?” 绯色冴子沒有回答,隻是一直盯着面前的證物。

    看樣子,十有八九是什麼都問不出來了。

    聰歎了口氣,拿起了搜查資料。

     回到助理室,聰開始閱讀搜查資料。

     案件發生在1998年2月。

     被鎖定為犯罪目标的,是東證·大證主闆的上市企業——中島面包股份公司。

    年銷售額高達六千兩百億日元,員工有一萬七千餘人,是同行中的佼佼者。

     當年2月1日至2月8日期間,東京都内各大超市接連在中島面包公司的商品中發現鋼針,共計收到報告十四起。

    這一事件被媒體大肆報導,中島面包的銷量直線下滑。

    2月10日,公司收到一份快遞。

    信封上印着“中島面包股份公司親啟”的印刷字體,沒有留下寄信人姓名。

    打開信封的秘書在閱讀完信件内容之後被吓得臉色蒼白。

    那是一封恐吓信。

     如果不希望自家的面包再被放入鋼針的話,煩請貴公司支付五億日元—— 恐吓信上這麼寫着。

    可是,卻沒有說明具體的交接方式。

    社長當即決定報警。

    由于公司位于品川站前,屬于品川警署的轄區,搜查本部也就設置在了品川警署。

    警視廳搜查一課也派遣了專門負責綁架、誘拐以及企業恐吓案件的特殊犯搜查系前往支援。

     恐吓信和信封上的字都是打印出來的。

    這種型号的打字機在市場上很常見,因此難以追查特定的購買者。

    信件和信封上也都沒有留下犯人的指紋。

     中島面包公司召開了緊急董事會,一緻同意支付這五億日元的勒索金。

    雖說中島面包公司是東證·大證主闆上市的大企業,不過在結構上還是典型的家族企業,時任社長中島弘樹是第三代的一把手,專務高木祐介則是他的表弟。

    據說兩人的對立十分嚴重,公司内部也被分成了社長派和專務派兩股勢力。

    盡管如此,他們在支付勒索金一事上還是做出了相同的決定。

    這起事件已經給公司造成了數億日元的損失,他們沒有時間再去中止銷售和回收商品了。

     警察考慮到犯人也許會通過電話進行聯絡,于是在包括社長在内的公司各高層的住宅電話上安裝了錄音設備,以便通過NTT(日本電報電話公司)鎖定犯人的位置。

    然而犯人或許已經預見了這一點,一個電話都沒有打過。

     然後,在2月18日,公司收到了第二封恐吓信。

     把錢裝在手提箱裡。

    2月21日星期六晚上7點,由社長親自開車,帶着手提箱,從第一京濱朝北開。

    之後的目的地等待後續指示—— 與第一封恐吓信使用了相同的信封和信紙,打字機也是同一型号。

    依然找不到犯人的指紋。

     雖然說了“等待後續指示”,但是三天過去了,犯人并沒有聯絡公司。

    在犯人指定的2月21日晚上7點,社長把裝着五億日元現金的手提箱放進了自家的雷克薩斯,離開了位于大田區山王的住所。

     中島社長的衣領下安裝了微型麥克風,與犯人會面或者通過電話交談時,搜查員能通過麥克風得知對話的内容。

    可是,微型麥克風的電波很微弱,發射範圍隻有區區數米。

    隻好安排一名警員躲在雷克薩斯的後座底下,用耳機收聽微信麥克風裡的對話内容,再通過便攜式無線對講機告知搜查本部。

     社長的雷克薩斯開出自宅之後,追蹤組的車隊也出動了,跟在了雷克薩斯的後面。

    追蹤組的車輛均進行了精心僞裝,完全看不出是警察的車隊。

    雷克薩斯與追蹤車隊一起,開進了第一京濱,繼續向北進發。

     晚上7點10分,中島社長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怎麼辦?” 中島社長向躺在後座底下的搜查員問道。

     “可能是犯人打來的。

    先把車停在路邊吧,接電話。

    ” 搜查員回答。

     中島社長接起了電話,不出所料,的确是犯人打來的。

     “8點10分之前開到千葉縣我孫子市的市政府門口。

    ” 像是用氦氣變聲了的高亢聲音在下達完指令之後便挂斷了電話。

    搜查員立刻通過無線對講機把對話的内容報告給了搜查本部。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搜查本部大大縮小了犯人的可能範圍。

    犯人知道社長的私人手機号碼,說明他是社長身邊的人物,而他刻意變聲也恰好應證了這一點。

     雷克薩斯遵從犯人的指令駛向我孫子市。

    追蹤組換了幾輛車,繼續尾行。

     晚上8點2分,車子到達了我孫子市市政府門口。

    然後在8點10分,犯人給社長的手機打來了第二個電話。

     “告訴你最終目的地。

    穿過手賀大橋,從縣道八号線南下,在大島田的路口左轉進入國道十六号線,然後在第三個路口左轉。

    稍微往前開一點就能看到右手邊有一間廢屋,進去就行。

    ” 說到這裡,電話就挂斷了。

    收到來自後座底下搜查員的報告之後,搜查本部緊張了起來,開始在地圖上尋找目的地,并指示現場監視組的成員搶先趕往目的地進行調查。

     社長開動了雷克薩斯。

    8點20分,社長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他把車停在路邊,接起了電話。

     “五億元現金,确實是帶過來了吧?” 高亢的聲音問道。

     “當然了。

    事關公司一萬七千人的生計,我不會拿這個開玩笑的。

    ” “那就好,務必送來。

    ” 電話挂斷了。

     晚上8點30分,雷克薩斯到達了指定的廢屋。

    那間屋子與道路隔着一片田地,距離大概有二十米。

    二層洋房,靠山而建,看起來已經有半個世紀以上的曆史了。

    周圍是廣闊的田地和樹林,零星散落着幾戶人家。

    基本沒有車輛會路過這裡,可謂人迹罕至。

     此時,廢屋旁已經埋伏好了兩名現場監視組的搜查員,他們趴伏在田地裡,留心着周圍的風吹草動。

     “……那,我去了。

    ” 社長的聲音顫抖着。

     “請多加留心。

    一旦有什麼情況發生,就立即大聲喊叫。

    那間屋子離這有二十米,雖然微型麥克的信号收不到,但是大聲喊的話我肯定能聽到。

    而且附近已經有搜查員埋伏好了,我們會立刻趕去幫你,請放心。

    ” “……多謝你們了。

    ” 中島社長下了車,提着手提箱,朝田間小道走去。

    躺着後座底下的搜查員悄悄地從車窗探出頭,目送着社長的背影。

     終于要到大結局了。

    現場監視組的兩人,雷克薩斯後座的搜查員,全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守望着廢屋。

     然而,走入廢屋的社長,一直都沒有出來。

    廢屋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隔着二十米的距離,沒法接受到微型麥克風的信号。

    盡管已經叮囑社長一旦發生緊急情況就高聲喊叫了,卻也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搜查本部很是焦急,想命令搜查員進入廢屋确認事态,又害怕這是犯人精心布下的陷阱。

    比如說,犯人有可能在屋中留下紙條,要求社長安靜地在廢屋裡待上一段時間。

    如果此時莽撞地讓搜查員進屋調查的話,就會暴露警察已經介入此事件的事實。

     如此僵持了三十分鐘之後,搜查本部終于忍不住了,命令在場的三位搜查員進入廢屋确認情況。

    埋伏在屋旁的兩名現場監視組成員先行進屋,躲藏在二十米外的雷克薩斯内的搜查員随後趕到。

     廢屋的地闆上,赫然放着一個手提箱。

    裡面的五億元現金一點沒少,可是哪裡都找不到社長的身影。

    微型麥克風裡也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得知現場情況後,搜查本部一片嘩然。

     經過近三十分鐘的地毯式搜索,終于确定在廢屋附近有一個防空洞。

    其中一個入口就在廢屋後門前方的小丘下。

    搜查員們打開了入口的門,裡面一片漆黑。

    打開手電,發現門内是一個将近十平米的空蕩蕩的房間,社長并不在裡面。

    入口的正對面,還有一條通道向黑暗中延伸。

    搜查員們沿着通道前進,走了十米左右,又碰到了一扇門。

    開門一看,發現已然來到了樹林之中。

    不遠處有一條兩車道的馬路。

    搜查員們分頭搜索社長的下落,依舊一無所獲。

    犯人是開車把社長帶走了嗎?搜查本部對這個防空洞的存在一無所知,被犯人耍得團團轉。

     會不會是犯人在廢屋裡留下字條,要求社長獨自通過防空洞前往最終的目的地呢?考慮到天色已晚,防空洞裡又是一片漆黑,或許連同紙條還一起留下了手電也說不定。

    還有可能是犯人自己潛入廢屋,然後和社長一起前往防空洞。

    可無論如何,為什麼沒有把五億元的現金帶走呢?十分令人不解。

     搜查本部在千葉縣警的協助下,在那條可疑的兩車道馬路沿線設立了重重關卡,對來往車輛進行訊問調查。

    可是并沒有發現載着中島社長的車輛。

    社長走進廢屋的時間是8點30分,而搜查員們是在9點20分之後才發現防空洞的,這五十多分鐘的時間,足夠讓犯人帶着社長開出相當遠的距離了。

    犯人已經突破訊問網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然後,在第二天,案件迎來了最壞的結局。

    晚上6點過後,在離廢屋三十公裡的足立區的荒川岸邊,發現了中島社長死于他殺的屍體。

    一把小刀刺入了他的左胸。

    死亡推定時間是前一天的晚上8點到9點之間。

    現場沒有多少血迹,從屍斑的分布狀況來看,應該是死後被運來這裡的。

     社長進入廢屋的時候是晚上8點30分,所以可以将死亡推定時間進一步縮小至8點30分到9點之間。

    社長來到廢屋之後,不知是一個人還是和犯人一起去了防空洞,9點左右被害,然後犯人用車載着社長的屍體,來到荒川岸邊,棄屍…… 最後,當天的工作時間全部消耗在了這份搜查資料上。

    剛開始還有點心不在焉的聰,越讀越入迷。

    加班研究不說,還把資料帶回了家裡繼續看。

    午夜一點過後,終于掌握了全部内容。

     翌日早晨,聰上班的時候,绯色冴子已經一如既往地坐在館長室裡了。

    見到聰之後,她連早上好都沒說,開口第一句話便是“搜查資料讀好了嗎?” “讀好了。

    ” “案件的脈絡已經記在腦子裡了嗎?” “八九不離十吧。

    ” “說來聽聽。

    ” 聰滔滔不絕地從頭說到了發現社長屍體的情況。

    绯色冴子隻是面無表情地聽着。

     “那麼,之後的搜查呢?” “首先調查了那間廢屋,它是戰前建造的洋房,案發十年之前還是有人住的。

    防空洞是太平洋戰争末期挖掘的。

    之所以有兩個出入口,是因為當時的洋房主人擔心如果隻有一個出入口的話,萬一空襲毀壞了唯一的出入口就糟糕了。

    防空洞的地闆有清掃痕迹,蜘蛛網也被清理過。

    因為沒有留下腳印,所以可能是犯人清理的。

     “犯人預料到警察會監視交易現場,才把地點選定在了這裡。

    廢屋附近的防空洞有兩個出入口,所以不管警方怎麼監視廢屋,都能通過防空洞掩人耳目地将現金帶走。

    雖然不知道犯人的信息來源,不過他肯定是提前就知道有這麼一個地方了。

    ” “關于殺害中島社長的理由,搜查本部是怎麼考慮的?殺害社長對恐吓者而言有百害而無一利。

    社長被害讓中島面包公司的态度瞬間強硬了起來,拒絕再與恐吓者交易,并且中止了五億現金的支付。

    然後,恐吓者的罪名也從恐吓升級成了殺人,惡劣了很多。

    為什麼犯人還要殺害中島社長呢?” “搜查本部最初是認為,社長見到恐吓者的時候,認出了恐吓者的身份。

    然後恐吓者為了封口,殺害了社長。

    在這種情況下,殺人是一時沖動而非之前計劃好的,所以犯人才會在明知對自己不利的情況下殺害了社長。

    搜查本部是這麼解釋的。

    ” “可是,搜查本部對于恐吓這一事實其實也是存疑的吧?” “沒錯。

    因為五億元現金被留在了廢屋裡。

    如果是犯人留下字條讓社長前往防空洞,那應該也會讓社長帶着手提箱一起去,不可能任由它留在廢屋。

    如果是犯人自己潛入廢屋和社長一起去的防空洞,那他隻要自己提着箱子不就好了。

    還有一種可能是犯人在廢屋被社長識破了身份,為了封口将其殺害,那也沒理由不把現金帶走。

    但是現金依舊留在廢屋裡,這是鐵打的事實。

    所以不管怎麼想,隻有一種可能——” “犯人的真正目的是殺害社長,企業恐吓什麼的隻是用來隐藏意圖的幌子。

    ” “沒錯。

    一目了然,犯人根本就是沖着社長來的。

    可如果隻是殺害社長的話很容易被查出來動機,所以他以企業恐吓為幌子,掩蓋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 “中島社長的屍體上,有某個應該有的東西不見了,是什麼?” “手機。

    社長的手機是放在皮帶手機套裡的,所以很難想象是在犯人搬運屍體的途中遺失了。

    也就是說,應該是犯人拿走了手機。

    搜查本部認為犯人帶走手機的原因應該是其中有些對犯人不利的信息。

    比如說,犯人是某個看上去和社長沒有什麼關系的人物,可實際上卻與社長很親近。

    為了防止通話記錄洩露自己與社長的關系,犯人才帶走了手機。

    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 “即使手機沒了,通話記錄還是保存在手機公司的,隻要有搜查令的話很容易就能查到。

    調查結果是?” “調查了過去一整年的通話記錄,從結果來看,沒有與那種看上去沒什麼關系的人的通話。

    案發當日,社長的手機隻接到了三個電話,全部來自于犯人,一個電話都沒有撥打。

    另外,當天也沒有收發任何短信。

    ” “也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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