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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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星期一就去打結婚報告。

    他說打完報告就去浪迹天涯(很像電影裡的話),去做苦力,他将放棄電影,他已經解散他的攝制組了。

     我第一個反應就是我将永遠見不到他了。

    我對他的話信以為真,一時覺得天崩地裂,痛不欲生,我想假如此生我再也見不着他,一切還會有什麼意義。

    我說你去流浪你會告訴我你去哪裡嗎?他說:不告訴。

    我說:那你留下幾張你的照片,你從來沒有給過我照片。

    他說:看這堆爛肉幹什麼,看那個孽種還不夠啊! 世界末日了。

    我想。

     星期一上午幾點?說吧,照你的意思辦。

    他說。

     我說,讓你放棄電影,我成了罪人了。

     他說:你還患得患失,我現在考慮的是我母親,我得瞞着她,直到她死。

    今年是她的本命年。

     我的思路被他引導過來,一時竟覺得有些慚愧。

    他又說:女人都是從自己的利益考慮,包括撒切爾。

    你說你三十歲了是你的最後一次機會了,你說精神和肉體都受到巨大損傷,那我放棄電影,這在精神上抵消了吧,我去做苦力,肉體也受苦。

    這下抵消了吧,你覺得平衡了吧。

     我聽得五内俱焚,大哭起來。

    我隐隐覺得,我可能要放棄我的想法了,但一想到要把跟自己血肉相連的孩子做掉,我就肝膽俱裂。

    看我哭得昏天黑地,他發急說:還要我怎麼樣?說吧,我去死行不行?我從樓上跳下去行不行?我不是人,我是豬,我是狗,行了吧!他邊說邊用頭使勁撞牆,又到廚房大喝自來水。

    然後兩人冷靜下來,他又說:說吧,星期一上午幾點?完了好各奔前程,你生你的孩子,我做我的苦力。

    但有一點需要事先說明,孩子我是不養的。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我反複想:如果我要這個孩子,我将永遠見不到他,見不到他我活着還有什麼意義呢?這樣的選擇使我全身都在疼痛,根本無法權衡利弊做出冷靜的決定,我隻是想:我将見不到他了。

     忽然我說出了一句令自己難以置信的話,我說那我不要孩子了,也不要結婚。

    他一提氣,立馬說:有這個可能嗎?我說如果這樣,你就要照顧我十五天(我馬上在心裡想着這十五天是如何幸福的十五天,他每天跟我在一起,這樣的一閃念心境竟神奇地變好了)。

    他卻不吱聲。

    我說:我不要孩子,也不要你照顧,你是不是希望這樣? 他說:你怎樣自己照顧自己呢? 我說:這是另一個問題,你是不是希望這樣? 随你怎麼想。

    他說。

     他大概認為這是一個圈套,我并不誠心誠意改變自己的主意。

    于是他重新把臉闆起來,說:星期一幾點? 我說既然你這麼不情願,就不去算了。

     他說我不是跟你不情願,跟誰都不情願。

    所有的婚姻都不好,所有的孩子都不好。

     我終于知道我應該做出怎樣的選擇了。

    我知道我隻是為了愛情才做出這樣的選擇。

     為了讓他放心去拍電影,我一刻都沒耽誤,星期一就去做了手術,手術前我自己硬撐着去買了大米和挂面,準備做手術後的糧食,這些本該由他去做的,但我沒去麻煩他。

    我讓他陪我到醫院去,坐在手術室門外的椅子上等我,我想這是他起碼要做的。

    但他在醫院門口就溜走了。

     手術後他也沒有陪我,隻是給我買了一盒人參蜂皇精,我說這東西吃了會上火的。

    他說中國人動不動就上火。

    餓慣了,沒勁。

     孩子沒有了,他可以放心出去采景了,我說:這下你輕松了吧?他說:變态了。

    我說:這孩子隻活了四十九天,是你殺了他。

    四十九,這是一個不吉利的數字,孩子陰魂未散,你要當心。

    他說:我會暴死的。

    我作惡多端。

    然後他就外出采景去了。

     月子裡我常常哭泣。

    我知道我做了一次很本質的選擇,一個孩子确确實實是沒有了。

    世界上的概念隻有兩個,存在與非存在。

    我想我永遠都不會有孩子了,我失去了孩子同時也失去了他,我沒有他的照片,沒有信,一切就像一場幻覺,連做愛都是,因為這是無法證明的,除非留下孩子。

    哪怕是被人議論一下,流言蜚語,這也是一個痕迹,讓别人知道我跟他的關系,就确定了這種關系的存在,幾個人的記憶總是比一個人的記憶更為可靠。

    隻是記憶中停留着無可挽回的失去的愛情。

     在月子裡我神情恍惚,我想因為我得不到他,所以覺得他是不真實的,我又想:他如果能為我所得他就不是他了,他敢于不為任何女人所得到是他最優秀的素質,正是因為這一點他才有了特殊的魅力。

    我愛他就想要得到他,正因為我得不到,所以才一定要得到,但他如果為人所得就将不是他了,我不需要一個不是他的男人。

    我甯願他不是真實的,甯願他隻是一個幻影,他來自我的内心而不是我的身外,隻有這樣他才能為我所獨有。

    女人就是女人,女人總是死死抓住男人,男人卻想掙脫一個獲得更多,越多越好。

     男人和女人沒有共同的目标。

     我對他充滿了怨恨。

    但十幾天過去,我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便又十分想念他了。

    他在一個下雨天的夜晚突然來敲門,他穿着一件軍用雨衣,頭發濕漉漉的。

    我問他什麼時候回來的?他說上午剛到。

    我想他是一直惦記着我的啊,他是愛我的。

    放棄了孩子,卻獲得了愛情,我想這是值得的。

     在後來的日子裡,為了給他将上的片子做案頭準備,他讓我陪他到圖書館查資料。

    這是他第一次請我公開跟他幹一件事,我一時充滿了幸福之感。

    我一天換一套衣服,每天精心化好了妝就等他來,然後一起去圖書館八樓查地方史志,又一起上街吃米粉,一起去複印,一起到廠裡,甚至有一次,他趁母親不在家,還把我領到了他家,并且動手給我做了一頓飯吃。

    我想,這些都是愛情有了保證的根據。

     夏天到來的時候,有一個中午他跑來要我給他的片子寫歌詞,他将要上的是一個神話歌舞片,一共有十首歌詞,原劇本的歌詞很不理想,這關系到這個片子的成敗,他讓我幫他重寫歌詞,而且連夜就要趕出來。

    我說你怎麼知道我就一定能寫好呢?他說:在N城,除了你還有誰?這話使我很感滿足。

    我随即換上了新紙,先聽他說一遍規定情景,聽完就寫起來。

    那天天氣十分悶熱,起碼有三十七八度,他躺在我的床上大口喘氣,我趴在桌上寫,他的歌詞既要新鮮,又要明白如話,又要有味道,又要有民間色彩,自然還要押韻,而且一首要跟一首不同,有螞拐(方言,青蛙)出洞歌、螞拐受孕歌、小螞拐出世歌等等,奇奇怪怪的,總之難度很大。

    那天我為愛情而寫作,思維特别活躍,偶爾還有神來之筆,到吃晚飯的時候竟寫成了四首。

    他一看,挺滿意,當即就去替我買晚飯,讓我繼續寫,争取晚上趕出來。

    晚飯後他仍陪在旁邊,一會兒問我要不要抽煙,一會兒問要不要喝咖啡,要不要喝點兒葡萄酒,我從未被如此服務過,這使我興奮異常,到了半夜就把十首歌詞全部寫成了,看了一遍,甚為得意。

     他将這十首歌詞抄了一遍要帶走,我一眼看見漏了一個字,順手抄起筆就要添上,他趕緊搶過來自己往紙上寫。

    我滿腹狐疑,他卻走了。

     第二天看見他我就說:這歌詞是我寫的,做字幕時要署上我的名字。

     他說:你不要署,問題會搞複雜的。

     我說:這是我的正當權益。

     他想了一下,說:我從拍攝經費中給你弄四百塊錢稿費吧,名你就不要署了。

     我說我不要錢,我要在你的片子裡署上自己的名字。

     他卻生了氣,說:不就是幾首臭詞嗎?幹脆你拿回去,我另外找人寫。

     我被吓住了,一時沒說話。

    我想他是要讓人認為是他寫的,不然為什麼我在稿紙上添一個字他都那麼緊張。

     他又說:等以後出盒帶再署你的名吧。

    我心裡想你又不是拍通俗商業片,還出什麼盒帶。

    但我還是說:算了,不署就不署。

    我想N其實是一個很虛榮的人,他要讓人家看到他把原劇本改好了,而且歌詞也寫得很漂亮。

    我想我可以原諒他的這點虛榮。

     發生了孩子的事情之後我沒有懸崖勒馬及早回頭,反而更加深陷其中,我想我連孩子都犧牲掉了,我還有什麼不能犧牲的,打掉孩子就像挖我的心。

    但我還是一次次遷就他,我看不到他對我的不好,我隻想我的愛情崇高而純潔。

    我深陷其中。

     很快他就出外景去了,在長達兩個月的漫長等待中,我給他寫信,他沒有回,我們之間沒有任何聯系。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晚上,我的知心女友從N城東郊的藝術學院趕到西郊的電影廠,她說要告訴我一個重要的事情。

     她滿懷憐憫地看着我。

    她說:多米,你千萬不要難過。

    我馬上感覺到了,我的身體開始發飄,我的兩腿都軟了。

    女友抱了我一下,她說:多米,你不要當回事。

     我全身發軟,虛弱地說:不要緊,你說吧。

    女友說藝術學院有一個跟她不錯的女孩親口對她說,前一段N常去找她,還跪着向她求婚,趕都趕不走。

    女友說,這絕對是真的,因為她在那女孩那裡看到N的照片了。

    這話如同萬箭穿心,五雷轟頂,我一下兩手冰涼,眼睛發直。

    恍惚中又聽見女友說:我特意問了她時間,正是你做手術的那段。

     我隻是軟軟地坐着,一滴眼淚都沒有,卻不知怎麼突然笑了起來。

    我大笑不止,笑過之後仍木木坐着,想想笑笑,笑笑想想,就像瘋了一樣。

    其實我心裡明白,隻是控制不住,一味地想笑。

     我立即就像一個棄婦,一夜之間蒼老了。

    我整整一個星期不想跟任何人說話,我不想吃飯也睡不着覺,我整夜吸煙,我的臉上新長了許多細小的皺紋,我的嗓子全嘶啞了,整個沒有了樣子。

    那時候廠裡要重新辦工作證,我勉強去照了一張照片,是在廠裡照的。

    這張照片慘不忍睹。

     我每天對窗枯坐,窗子的外面是那片他曾經在那上面補拍鏡頭的荒地,它黑暗深遠,寂靜無聲。

    我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那裡緩緩升起:愛比死殘酷。

     我想我此生再也不要愛情了。

    我将不再愛男人,直到我死。

     他們說你還是走了好,廠裡都要賣地了,你看見那塊空地了嗎?他們到窗口指給我看,空地上的荒草已經長得很高了,我問:這地賣了幹什麼用呢?他們說:聽說買主将要在這上面蓋一幢高樓。

    我想,用不了多久,這塊空地将會被挖開,紅色的泥土從深處被挖出來,土腥氣将彌漫在空氣中,鋼筋水泥将要與這土地凝結在一起,然後長出一幢高聳的大樓,像巨大的鐵釘釘在地上。

    我曾經在這塊空地上整夜凝視過的N,他的身影,他的夥伴,以及他們在夜晚打亮的燈,它們因脫離了這塊空地,而變得支離破碎,它們像一些幻影,在我的視野中逐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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