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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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米是一個奇怪的女孩,她有時不怕一切,比如不怕如此漫長艱苦的隻身獨行,有時卻又怕一個很小的事情,比如獨自去溫泉、獨自留在孤零零的火車站過夜。

    她常常以為自己經過了磨煉已經很堅強,事實上她是天生的柔弱,弱到了骨子裡,一切訓練都無濟于事。

     在後來的日子裡,多米曾聽幾個不同的男人對她說過同樣的話,他們說:多米,你是一個非常純粹的女性,非常女性。

     她不十分清楚這是什麼意思。

     多年之後有一個博學、聰明、外号叫康德的男人對多米說,她應該學習西方的女權主義,使自己的作品強悍一些。

    他凝視着多米雖過而立之年卻仍然顯得十分年輕的臉龐(這超越年齡的年輕也許正是她内心的“純粹的女性”所賦予的),沉吟了一會兒又說:不過多米,你最好隻在作品中強悍,不是在生活中,女人一強悍就不美了。

     (美與強悍,到底什麼更重要呢?) 多米反駁男人說:你說的美隻是男人眼中的美,女權主義者對此會不屑一顧的。

     同時她卻在心裡想,一個女人是否漂亮,男人女人的目光大緻是差不了多少的,如瑪麗蓮·夢露,她也是很喜歡的。

     讓我們再回到車站,那個男人并沒有給多米制造麻煩,他是一個有文化的、溫和善良的、既尊重女人又老實本分的男人,他跟多米分食了一些他帶的餅幹,然後在候車室裡等到了九點。

    他們在極其擁擠吵鬧的慢車裡熬了一夜,淩晨五點多的時候到了成都。

    由于人太多,出口處隻好敞開圍欄,讓人流湧出。

    沒有驗票,多米一直擔心的情況沒有出現,她輕松地走出車站,她沒有車票,她第一次混票成功了。

     記者把她領到《四川日報》自己的辦公室,他給她打水洗臉,又打了早飯,吃完之後她就禮貌地告辭了。

     這個溫和的男人姓劉,他的名字我已經記不起來了。

     我再次面臨着找住處的問題,因為剛剛吃過早餐,我心情愉快,此外我還有另一個愉快的理由,我出發的時候辦公室的同事好心地為我寫了一封介紹信,讓我到成都後找成都圖書館的館長安排住處,他是我同事的大學同學。

     我走在路上,幻想着這個館長如同那個記者一樣熱情友好,我理所當然地以為自己将住在他的家裡,先洗一個熱水澡,然後美美地睡上一覺。

     但我撲了一個空。

     館長不在,而且,更重要的是,我站在别人的辦公室門口時,我忽然發現自己跟他們毫無關系,别人沒有任何理由要照顧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他們有好幾個人,他們看了她的介紹信後沒有什麼特别的表情,多米沮喪地站在門口。

    但是她聽到其中的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你去幫她找找住的地方吧。

    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立即站了起來,其他人紛紛安慰多米說:他去幫你想辦法,你跟他去吧。

     多米立即就放下了心。

    男人說:你跟我來吧。

    她跟在他身後,她想:這是一個好人。

    好人問她累不累,多米馬上老實地說她剛下火車,累極了,真想睡一覺。

    好人就說,讓她先到他家歇一會兒,他去聯系住處。

     好人的家十分狹窄,隻放得下一張大床和一張桌子。

    多米看到舒适平整的床頓感親切,好人剛剛說完:你就在這床上睡一覺吧,多米立馬就把鞋脫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好人把多米領到文化廳招待所,四人間,一個鋪三塊。

    有了着落,又睡了覺,多米精神好起來,便想起問好人的名字,好人說他叫林森木,很好記。

     十年過去,所有萍水相逢的名字我全都忘記了,包括初夜的矢村,矢村是一個虛構的外号,我最後也未能把它用熟。

    隻有林森木這個名字,我輕易就能想起,不知他現在是否還在老地方,我也弄不清我當初去的是省圖書館還是市圖書館,我希望圖書館的前同行們有讀了這篇小說的,請轉告林森木好人,有一個當年隻身漫遊的女孩,曾經得到他的照顧,她至今仍然記得他的名字。

     我記得這個名字還跟我的一段假設有關。

    這要涉及到另一個男人。

     我到招待所的當天中午就到處打聽洗熱水澡的辦法,有人告訴我可以用幾瓶開水在洗臉間洗,于是我又到處找開水,當我終于知道需要自己到值班室用電爐一壺壺燒時,據說又停電了,我懷疑是那個值班的瘦女人故意關的閘。

    正沮喪着,坐在值班室裡看報紙的一個男人說他可以為我提供兩壺開水,我這就可以跟他去拿。

     我當時雖然覺得這個男人在什麼地方不對勁,讓人感到不放心,但洗熱水澡的迫切願望壓倒了一切,我當時認為那種不放心不是别的,隻是不放心他說話不算數。

     于是我尾随他到四樓他的房間,正好在我三樓的房間的頭頂。

    我拿了開水扭頭就走,他在後面追着說:一會别忘了還給我開水瓶啊! 就是這個男人,後來我想起來他最使我不安的地方是他的眼睛,那裡面有一種非常狠的像狼一樣的目光,這目光使人害怕。

    這是我在後來的日子裡找到的一種比喻,當時我隻是覺得不安,他不像林森木那樣給我一種天然的安全感,使我一到他家就敢在他家的床上睡覺,這個狼眼男人使我總是如坐針氈,我總是想從他的房間逃跑,但他的話題又總是把我留住。

     狼眼男人說他五十歲了。

     同時他說他身體很好,我看到他在那個秋天的早晨裡穿了一件短袖衫,他像日後的健美表演一樣捏緊拳頭使肌肉隆起,他還炫耀說他的皮膚沒有皺紋。

    第二天一早,他在我去值班室找開水的時候在門口的自來水龍頭下光着膀子沖冷水澡,我看見他舉着一盆冷水嘩的一下罩頭罩腦地沖下去,他發紅的皮膚上立即升上一層白色的水汽,把初秋的清晨襯托得冷嗖嗖的。

     這使我害怕。

     狼眼男人沖完冷水之後也到值班室打開水。

     他說他從前是一個演員,是省劇團的頭一号。

    他的五官的确很好,是堅毅有力的那種,有雕塑感。

    他說他一九五七年被打成右派,下放到四川西部農村,在那裡放牛,後來又到當地的商店當售貨員,直到一九七九年才改正,現在廳裡還沒給他安排工作,也沒有合适的房子,他在招待所住了快四年了。

     我隐約感到,一個長期住招待所的獨身男人是危險的,但我不會說謊,仍然老實地回答他的問題,我說我是獨自一個人來旅遊,要上峨眉山,在成都沒有任何熟人。

     他顯得很高興。

    他的高興讓我害怕。

     第二天我去峨眉縣,三天之後返回成都仍然住進這個招待所,我不知道别的去處,而且我奇怪地認為,雖然有一個狼眼男人,但我住過了一夜的地方畢竟有一種熟悉的安全感,我把狼眼男人當成了我的熟人。

     狼眼男人說他什麼事都沒有,時間極多,他可以陪我。

    這時我的依賴性再次走了出來,一腳踏在了舊的腳印上面,成語叫做“重蹈覆轍”。

    他陪我到一些就近的遊覽點四處看看,有一次他帶我到了一個公園,我們在一個微雕陳列室看完微雕現場表演之後一直往公園深處走。

     我突然發現狼眼男人把我帶到了一個僻靜的深處,四周是樹叢,十分安靜,我向四面看看,竟沒有看到一個别的人。

    當時正是下午三四點,秋天的太陽凄切地懸在頭頂,恐怖像一種無可抵擋的流體頃刻彌漫在了每一棵樹叢後面,我感到手心在出汗,内心一片冰涼,我靠近狼眼男人的那邊身體緊張極了。

     我站在這塊無人的空地中間一動不動,我恐怖地想着:這下完了,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我腦子裡胡亂地選擇着:是扭頭就跑,還是大喊救命?我的雙腳卻一點兒都動不了。

     突然狼眼男人抓住了我的手,他說我看看你的手。

    他的手像鐵做的,把我的手腕抓得很痛。

     他把我的手認真地看了一會兒,說: 多米,你的手不像女人的手。

     我深感意外,問:為什麼? 你一定練過拳的,是不是?他說。

    這是一句解救的話,一句立即改變了我的地位的話,把我從内心深處的弱女子變成了我自以為的奇女子。

     我答說:練過。

     我說的雖然是謊話,但我雖沒練過拳,卻練過劍,心裡有些底氣。

     他說:你看,我猜對了吧。

    他又問:你練了幾年?我說:有兩三年。

    他問:能打嗎?我說:有些手生,不過也能打一點兒。

     這樣的對答使我徹底放松了。

    我放松地說:我們走吧。

    我便走出了險境。

     但後來狼眼男人說了一句别的話,使我懷疑我并不是因為我的手像練過拳的手而獲救的。

     在回去的路上男人突然說:那個林什麼,就是圖書館的那個老頭,對你還挺負責的。

     我說:什麼? 男人說:昨晚他還來看你。

     我忽然覺得,是這個叫林森木的人救了我,這個想法使我此時眼裡飽含着眼淚。

    我想,在成都,我是一個熟人也沒有啊,我孤零零地浮在空氣中,假如我消失了(我馬上想到N城的公園深處的無名女屍,或車站裡無人認領的行李袋,罪行和血腥,像深淵一樣張着大口),誰也不會知道,誰都不會有責任,誰都不會有關系。

    但是有一個林森木來看我,如果我失蹤了他就會知道,狼眼男人一定想到了這一點。

     前一天的晚上,狼眼男人把我叫到他房間聊天,約八九點的時候,林森木到狼眼男人的房間找我來了,我奇怪他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他沒有坐(我沒有想到應該把他讓到我的房間坐坐),他站在門口跟我說:你一個人,我不放心,來看看你,有什麼事情你就找我,如果沒有什麼事情我就走了。

     我一時想不起來有什麼事,也不知道該說些别的話,他略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又隔了兩天,到我準備走的那個晚上,林森木又來看我一次。

    那也是一個我感到危機四伏的時刻,我現在想,林森木怎麼能這樣不失時機地到來呢,他就像是上帝派來的。

     那天晚上狼眼男人說他可以給我看看他年輕時候的劇照,這使我感到很好奇,于是我又到他房間去了。

     他說他的劇照是他姐姐保存下來的,他手頭的早就燒掉了,他邊說邊找鑰匙,翻箱倒櫃地拿出一個塑料皮筆記本,從裡面抽出兩張巴掌大的黑白照片,畫面很單調,動作和表情又都很誇張,讓我覺得不自然,我本來期待着看到像外國電影劇照那樣的照片,我失望地催他再拿别的來看,他說再也沒有了。

     我失望之極。

     他向我講解劇照,說一張是《江姐》裡的甫志高,一張是《洪湖赤衛隊》裡的副官。

    我對這兩個人物都興趣不大。

     他又問我能不能認出這劇照裡的人就是他本人,我說能認出。

     他便高興了起來。

    我說我要回去睡覺了,明天上午還要趕火車。

    他想想說:你可能餓了,我給你沖杯牛奶。

     我似乎覺得的确有點兒餓了。

    他沖好牛奶給我,我接過來很快就喝掉了。

    又稍坐了一會兒,我覺得困極了,又像頭有些暈,我盡力支持着,卻覺得有些站不起來。

    這時我聽見狼眼男人的聲音在我身後遠遠地問: 你怎麼了? 我說:我困了。

    但我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狼眼男人的聲音說:我扶你躺下來。

     我說:不,我要回我房間。

    我一點兒都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這時我聽見門口響了幾下,狼眼男人一時站着不動,門又響了幾下,狼眼男人開了門,林森木進來看見我,說:你明天要走,我來看看你。

     這個新到的刺激使我清醒了一些,我說我困得很,我正要下去。

    我出了門,林森木送我到門口便回去了。

     我對這件事的記憶比較模糊,覺得就像是在夢裡,我搞不清楚我到底是喝了狼眼男人的牛奶還是做了一個夢。

    現在追憶起來,有許多事情都是模糊不清的,像夜晚的水流,在夢中變化,永遠沒有一個清晰的形狀,隻有林森木這個名字,像水中的礁石,出現在我的記憶中,堅硬、閃亮。

     我曾經跟不同的人談到我隻身走上峨眉山的經曆,這樣下面這段叙述就有些陳舊了,為了本章的完整,我還要将這講過的故事再講一遍,以往的多次講述都是口頭的,我應該寫下來。

     當時天已經涼了,旅遊車都停開了,形勢很不利,是一副去不成的态勢。

    我想無論如何我都要上山,上山的念頭成了我那時的一個信念,我想既然那麼遠的路我都過來了,冷些怕什麼呢,人少怕什麼呢。

    我潛意識中把這次上山當成了我整個人生的隐喻,我毫無理由地堅信:隻要我能登上金頂,我的一生就是成功的,不然就是失敗的。

     我把上金頂上升到了這樣一個境界,一切審美的心情,觀光看風景的心情統統消隐了。

    當時我發着燒,天上飄着不小的雨,我沒有帶任何雨具,淋着雨一步一步往山上走,雨飄進眼睛裡,四周水蒙蒙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

    我的衣服全濕透了,身上發燒的熱量把濕衣服蒸騰出一層白色的水汽,我全身裹在這層水汽中一步一步往山上走,我一步都不敢停,我知道,隻要我一停下來,就再也沒有力氣、也沒有勇氣走下去了。

    從我身邊經過的大多數人都拄着拐棍,所有的女性無一例外都是男伴幫她們背着包,拖着她們上去的。

    隻有我是一個人,背着自己的東西,全身濕漉漉地往上走。

    我覺得自己英勇極了。

     我走了整整一天,晚上天黑的時候上到了金頂。

    這是我的一個很大的勝利,我開始從大學時代的低潮走出來,一夜之間,我的性格變得開朗了,同時,就是這一夜之間,我的字體也變了,這是令我十分奇怪的一件事。

    我工作之後,我的字體沿襲了大學時代的瘦、軟、猶豫,看起來十分難看,但我下山後,中間沒有經過任何過渡,一寫出來就遒勁、挺拔,一去猥瑣之氣,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認識和不認識我的人都說我的字像出自男性之手。

     (當然,十年過去,我再沒有力氣和勇氣重複當年的旅途,我的字體也漸漸失去了某種氣質。

    ) 以上的事情我已經說過多次,它們都是事實,但是中間還有一些重要的人我還沒有提到。

    讓我從頭再來。

     我到成都火車站打聽開往峨眉縣的旅遊列車,别人告訴我,因為天氣轉冷,這趟列車已經停開了。

    我不甘心,又打聽到有慢車同樣可到峨眉縣,于是我便上了慢車。

     開車大概個把小時後,我發現隔了過道的同一排座位上一個年輕的男孩翻出了一本書在看。

    他在三人座位最靠走道的一側,他的右邊是另外兩個人,陽光照進他的右邊,他正好是一道陰影。

    我突然看到他看的書是詩,這使我有一種親人久别重逢的感覺,我在想像中撥開陌生的人群,朝我熟悉的身影走去,我問他,讀的是誰的詩?他說是萊蒙托夫。

     這是一個熟悉的名字,就像《國際歌》的旋律一樣,一經說出,立即連空氣都充滿了同志般的微笑。

     讀詩的男孩使我信任,我告訴他我是如何一個人來到這裡,又将一個人到哪裡去。

     讀詩的男孩毫不辜負我,他馬上叫起來,哎呀!他說,我們早點兒認識就好了,我剛剛休完假,假期已經用光了,不然我一定陪你上峨眉山。

     他說他是蛾眉縣境内一家國家兵工廠的工人,工資和假期都很多,隻是工廠保密,叫什麼三七一或六五九,他鄭重地寫在我的本子上,我沒能記住這組數字,他說他姓李,叫李華榮,是不是這個名字我沒有太大的把握。

    一問年齡,他才二十歲,這太讓我高興了,年輕的男孩總是比上了年紀的男人更富有詩意,除了他的年齡,還有他的面容,紅唇皓齒,像花朵一樣,濃密的黑發,讓人想起“蓬勃”、“茁壯”這樣的好詞。

     這是我漫漫長途的一道陽光,明媚、坦蕩,像火車的節奏一樣,把遙遠而美好的東西送到你的腳下。

    在我的一生中,這樣的好男孩我遇到的太少了。

    我能想起來的,連這小李在内,一共隻有兩個。

     紅唇男孩。

     寫到這裡我忽然想起來,那另一個紅唇男孩竟也姓李,也叫李華榮,現在我有些懷疑前面那個李華榮名字的真實性,有可能我把後面這個男孩的名字提前想出來了,讓我再想一下,确實,這兩個男孩都姓李,他們甚至長得很像。

     他們是上帝派來的嗎? 他們是同一個人嗎? 他們中一個人是另一個人的影子嗎? 讓我插進第二個男孩的故事,這個故事比峨眉男孩的故事還要簡單,但他的确是我在一段灰暗日子裡的一道光亮。

     那是我漫遊大西南之後的許多年,大概六七年吧,那時候我已經三十歲了,剛剛經曆了一次十分投入又十分失敗的戀愛,這在下面我将要說到,總之失戀使我身心俱傷,我看上去十分蒼老疲憊,為了拯救自己,我再次獨自出來旅遊。

    我先到北京,後到上海,我毫無目的地在這兩座城市中亂竄,找我認識或不認識的人瞎聊天。

     那天我去浦東找陳村,我在電話裡問清楚了樓号門牌,結果卻在一片相同的樓群裡迷了路,正要找人打聽的時候迎面來了一個紅唇男孩。

    他驚訝地說:原來陳村就住在我們這一帶呀!他接過我手頭的地址說:我領你去找。

    我在上海的日子裡,紅唇男孩常常來看我,他給我打電話,隻要我不出門他就來陪我,有時我出門不認路,他就趕過來為我領路,我要上街買衣服他也來領我去,他叫我“林姐”,跟那個峨眉男孩的叫法一模一樣。

    上海這個紅唇男孩是大學三年級學生,也是二十歲。

    他說他喜歡寫小說。

    以後要将他的小說寄給我看。

     後來我回N城去了,沒有收到他寄來的小說,他像一道陰影一樣消失了。

     讓我們再回到峨眉山。

     二十歲的男孩因為假期已滿不能送我上山,但他決定把我送到山腳。

     到了峨眉縣,男孩幫我找地方安頓下來。

    晚飯後他從家裡帶來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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