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關燈
,”我說,他那厚顔無恥的樣子使我火了,“您憎恨我們,包括我在内,您現在是在向我發洩、報複。

    這都是由于您的極端渺小的虛榮心。

    您滿懷惡意,因為您心胸狹隘。

    我們觸怒了您,也許最使您惱火的就是那個夜晚。

    自然,除了這樣對我表示極端的蔑視之外,您沒有向我報複的更有力的辦法;您甚至不顧人人都應當遵守的普通的禮貌,而我們是應當彼此以禮相待的。

    很清楚,您想表明,您在我面前甚至不屑于顧及廉恥,所以那麼毫不隐諱地突然在我面前撕下可惡的面具,顯示出您在道德上已經堕落到何等寡廉鮮恥的地步……” “您何必對我說這些呢?”他問,粗魯而兇狠地望着我。

    “表示您明察秋毫?” “表示我懂得您的意思,并且明白地告訴您。

    ” “怎麼這樣想呢,我親愛的,[原文為法文]”他接着說道,突然改用原來那種閑聊的愉快和善的口氣。

    “您隻是打斷了我的話頭。

    喝酒,我的朋友[原文為法文],讓我給您滿上。

    我剛才想告訴您一個絕妙的非常有趣的奇遇。

    我大緻上對您講一講。

    我過去認識一位太太;她已經不太年輕,有二十七八歲了,是個絕色美人,那胸脯,那風姿,那步态!她的目光像鷹一樣銳利,但總是威嚴而冷峻,舉止莊重,難以接近。

    她那純潔無瑕、嚴于律己的高尚品德使人人見而生畏。

    她的确嚴于律己。

    在她的圈子裡沒有比她更嚴厲的裁判。

    她不僅譴責其他女人的放蕩行為,而且譴責她們的微不足道的弱點,她的裁決是不可更改、不容上訴的。

    她在自己的圈子裡有很大的影響。

    那些因為品德高尚而最令人敬畏、最驕傲的老太太們也都尊重她,甚至奉承她。

    她以冷漠無情的目光打量所有的人,就像中世紀的修道院院長。

    她的目光和評判使青年婦女不寒而栗。

    她的一個意見,一個暗示就足以毀掉别人的名譽,——她在社會上就有這樣的地位,連男人們都怕她。

    最後她沉溺于一種直覺的神秘主義,不過這也是甯靜而莊嚴的神秘主義……實際上呢?沒有一個蕩婦比這個女人更淫蕩,我有幸博得了她的青睐。

    一句話,我成了她的神秘的秘密情人。

    我們的幽會安排得極其巧妙,極其在行,連她家裡的人都絲毫沒有起疑心。

    隻有她的美貌的侍女,一個法國女郎,了解她的全部秘密,不過這個侍女是完全可以信任的;她也參與其事,——怎樣參與?這我就不說了。

    我的這位太太非常淫蕩,連薩德侯爵[薩德侯爵(1740—1814),法國色情作家。

    ]也可以拜她為師。

    但這種樂趣的最強烈、最刺激、最令人震撼之處,在于它的神秘性和恬不知恥的言行不一。

    這是對伯爵夫人當衆宣揚為崇高、卓絕、不可違背的一切的嘲弄,而且本質上也是惡魔似的狂笑,是有意識地踐踏一切不可踐踏的東西,——而這一切都做得肆無忌憚,放縱到了極點,連最狂熱的頭腦也不敢想象,——這才是主要的,才是這種樂趣的最鮮明的特點之所在。

    是的,她是有血肉之軀的魔鬼,不過這個魔鬼有不可抗拒的魅力。

    我現在想起她還不禁心馳神往。

    在情熱似火的高潮中她突然會發狂似的哈哈大笑,我理解,十分理解這種狂笑,于是我也狂笑起來……我現在回想起來還會激動得喘不上氣來,雖然這已是許多年以前的事了。

    一年之後她抛棄了我。

    我即使想對她有所不利,也辦不到。

    嘿,誰會相信我的話呢?這個典型如何?您想說什麼呢,我年輕的朋友?” “嘿,真下流!”我厭惡地聽了他的這段自白,回答道。

     “如果您不這樣回答,就不是我的年輕的朋友了!我就知道您會這麼說。

    哈哈哈!等着吧,我親愛的,您有了更多的生活經曆才會明白,而現在您還是喜歡甜食的時候。

    不,看來您不是詩人;這個女人懂得生活,而且善于享受生活。

    ” “可是為什麼要堕落到獸性的地步呢?” “什麼獸性?” “這個女人以及您和她那樣堕落就是獸性。

    ” “哦,您把這叫做獸性,這是一個迹象,說明您還被人牽着走。

    當然,我承認,獨立見解可以有完全相反的表現,不過……簡單地說吧,我親愛的……您要承認,這些話都毫無意義。

    ” “什麼有意義呢?” “有意義的是個人,是我本人。

    一切為我,整個世界為我而存在。

    聽我說,我的朋友,我還相信在世上可以活得很好。

    這是最好的信念,因為沒有這個信念,就是想勉強活着也不行,隻好服毒自盡。

    據說有一個傻瓜就是這樣了結了生命。

    他沉湎于空談哲理,以緻摧毀了一切的一切,甚至摧毀了人的一切正常、自然的義務的合理性,他終于一無所有,結果隻剩下了零,于是他宣布,人生最好的東西就是氫氰酸。

    您會說這是哈姆雷特,是可怕的絕望,總之,是一種我們連做夢也不會有的莊嚴的情操。

    不過您是詩人,而我是凡夫俗子,所以我要說,必須以最簡單、最務實的觀點來看問題。

    譬如我,早就擺脫了一切束縛甚至義務。

    隻有在盡義務能為我帶來某種利益的時候,我才認為我有義務。

    您當然不會這樣看問題,您受到束縛,您的愛好是病态的。

    您追求理想,追求美德。

    可是,我的朋友,我也願意承認您所說的都對,但是我能怎麼辦呢,既然我明明知道,人類一切美德的基礎乃是最深刻的利己主義。

    一件事越是合乎道德,其中的利己成分就越多。

    愛自己,這是我所承認的唯一信條。

    生活就是商業交易,别把錢白花了,可是得到服務就要支付費用,這樣您就履行了對别人全部義務,——這就是我的道德,如果您一定要談道德的話,不過,我要坦白地告訴您,在我看來,最好不要花錢,而要善于使他給您白幹。

    我沒有理想,也不要有理想,從來沒有感到過對理想的需要。

    沒有理想也能活得很愉快,很舒心……總之[原文為法文。

    ],我很高興,我用不着氫氰酸。

    要是我真的更有道德,也許我沒有氫氰酸就不行,就像那個傻乎乎的哲學家(他無疑是個德國人)。

    不!人生還有那麼多美好的東西。

    我喜歡地位、官銜和貴族府第,喜歡打牌時下大注(我極喜歡打牌)。

    但主要的,主要的是女人……而且要各式各樣的女人;我甚至喜歡隐蔽而神秘的淫亂,要新奇,要别出心裁,甚至為了豐富多彩而染上點髒病……哈哈哈!我在看着您的臉:現在您是多麼鄙夷地看着我啊!” “您說得不錯,”我回答道。

     “就假定您是對的吧,可是髒病總比氫氰酸好哇,不是嗎?” “不,還是氫氰酸好。

    ” “我故意問您:‘不是嗎?’就是要欣賞您的回答;我早知道您會說什麼。

    不,我的朋友,如果您真的熱愛人類,那就要希望所有的聰明人都有我這樣的愛好,哪怕染上髒病,否則世上的聰明人很快就會無事可做,隻剩下一些傻瓜。

    那他們就有福了!現在就有一句俗話說‘傻人有傻福’,最愉快的事情莫過于和傻子在一起,對他們随聲附和,這樣有好處哇!您不要對我有看法,說我看重世俗偏見,循規蹈矩,追求地位;我看到我是生活在無聊的人們之間,不過與他們相處暫時還挺愉快,我對人們随聲附和,表示我全力支持他們,到時候我會首先抛棄他們。

    你們的一切新思想我都知道,不過這些思想從來不曾使我感到羞愧,沒有必要。

    我不懂什麼叫良心的譴責。

    隻要對我有好處,我無所不為,我們這樣的人多得不可勝數,我們也确實活得很好。

    世上的一切都會毀滅,隻有我們永遠不會毀滅。

    從世界存在的那天起,我們就已經存在。

    整個世界都會沉沒,可我們總是能浮上水面。

    順便說一句:您隻要看看,我們這樣的人多麼富有生命力。

    我們确實具有非凡的生命力,這一點是否曾使您感到吃驚?這就是說,大自然本身在庇護我們,嘿嘿嘿!我一定要活到九十歲。

    我不喜歡死亡,我怕死。

    而且鬼知道會是怎樣的死法!不過何必說這些呢?這都是那個
0.07210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