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小到大記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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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針的,我怕打針。

    他說:你莫去,去不得,有捉伢的。

     又回了,就扒在菜園裡躲着。

    後來也不知道是誰,把我提回去了。

    還是打針了。

    打針的人一直說:不疼不疼。

    還是疼,還是哭。

     也是在老家,不記得幾歲。

    也是在家玩,聽見敲鑼的來了,當當當,不知出了什麼事,趕緊跑。

    跑去一看,遊行呢。

    那時候什麼都禁了,不讓釣魚,不讓賣東西。

    那人可能就是釣魚,頭上戴了一頂挺高的帽子,紙糊的,前面還挂了一個牌子,背後還挂了一個袋子,手裡還自己拿了一個銅鑼,自己敲,一邊敲,一邊喊:大家莫學我羅——我撈魚啊——村幹部還跟着,兩個組,他得遊完十個組。

    遊完了才能回家吃飯。

     是中年男人,認得,就是我們家鄰居的姑爺。

    後來也在家學,嘴裡喊着:堂堂堂,大家莫學我羅,我撈魚。

    做遊戲,就學。

    學了好一陣子。

     發地震那年,毛主席死的那年,76年,那年。

    記得毛主席死的時候,我就在後門的山坡上,聽廣播裡播音員的聲音挺沉重的,再一聽,說偉大領袖和導師毛澤東同志逝世了。

    我一想,哦,是毛主席死了。

    怪不得。

     回家吃早飯,大家全都出早工。

    我也沒說,大家也沒說。

    我就覺得,廣播好象是說着好玩似的。

    後來上學,學校也沒人說。

    下課了,一個學生聽見了,說告訴村裡的一個孩子,那孩子讓他别瞎說。

    他說,我沒瞎說,你聽,廣播裡還在說。

     上課的時候,這小孩就說,老師老師,毛主席死了。

    老師問:你怎麼知道的?他說廣播裡播的。

    老師一聽,果然,全校就不上課了,全都去聽。

     就放假了,課都不上了,每個人都戴着一個黑袖章,大隊發的。

    有的上面寫着,偉大領袖和導師,中間四個大字是永垂不朽。

    有的上别處看電視直播,那時候,電視挺少的,公社有。

    好多人跑到公社去,到公社有二十裡地呢。

    去看直播。

     後來,我們好幾個大隊弄了一台,幾個大隊在一起看。

    一個小屋子,哪能看得見啊,天又熱,窗戶上,有的就上窗台上,到處都是人,屋子門口都擠出來了,那小孩就别說了,怕擠死了。

    都沒見過電視是什麼樣的。

     後來就防地震。

     每人家發的白布,一大卷。

    搭布棚子。

    就在花生地裡,全挨着,一戶人家挨着一戶。

    我們家,我伯就不信,我們有很多闆,我伯就在我們家門口,搭一個闆棚。

     每個家都是空的,家具全都搬到布棚裡了。

    好玩了,反正要死了,也不幹活了,全都玩。

    就打撲克。

    我們家在自家門口,一點都不好玩,人家全在花生地裡的布棚裡。

    也沒有電,就點的煤油燈。

    晚上我們就上布棚裡玩去,看他們打牌,還可以偷點花生吃呢! 下大雨也不敢回家躲雨,都說,越下大雨越有地震的可能,就都在布棚子裡。

    漏水,也全都是濕的。

    我家的闆棚也漏雨,有縫。

    我伯讓我們上家裡躲躲。

    我伯都準備好了,有墊桶,裝稻谷的,裡面進不了水,還有兩個炕櫃。

    我伯說,萬一發地震,不是說發地震都要伴着發大水嗎?要是發大水,我弟和木玲就坐在墊桶裡,我和細哥,就一人坐一個炕櫃裡頭,到時候就用繩子拴上,大水就把我們漂走了,漂在一起。

     家家戶戶都備着幹糧,就是把米炒熟,弄成米粉,就挺管用的。

    大家都很緊張,一下大雨,都覺今天晚上要倒房子了,家家戶戶家裡都沒人。

     過了一段,沒震,又都跑回去了。

    有的把做棚子的布洗洗做被子,反正不花錢的,是公家的。

     我姐談戀愛的事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她出嫁的事我記得。

     那時候,細胖哥複員回來沒多久。

    77、78年的時候,我姐就嫁了。

    我伯不同意,那時候細胖哥有對象了。

    那對象是他姐的小姑,後來就退掉了。

    我姐跟他好了好幾年了,他面兵的時候就說了,要是他面上兵了,就不要那女孩了。

     他跟我姐小時候是同學,他說我姐小時候穿着一件綠色的衣服,豔綠的綢的,一朵一朵的花,她就穿着這上衣,短袖的,就穿着上黃岡參觀林彪的家鄉。

    從那時候起,他就覺得我姐挺好玩的。

     我姐比我們大十二歲,家裡寵得不得了,我爺爺也寵着她,要什麼買什麼。

    她還說呢,小時候,有一個大碗,專門是給她吃零食的,想吃什麼,就有什麼,她一天到晚就端着那個碗吃。

    所以我們就最怕我伯,就她不怕,她還敢跟他頂嘴。

    我伯不罵她。

    所以她跟細胖哥這事,我伯就沒怎麼管。

     那時候,大隊的二書記還上家裡來說,做我伯的工作。

    我伯後來也就同意了。

     出嫁的時候我姐也有二十五歲了,她53年的。

    78年的時候,25歲了。

    她一直是婦女隊長,一組一個赤腳醫生,她也是。

    她兩根長辮子,還挺好看的,大家都覺得她好看,是公認的。

    我們公社的,我們村就她一個去。

    幾十個大隊呢。

     就嫁在同一個村子,早上就把家具全拉走了,一個村子裡的人又沒怎麼鬧。

    我姐出門,我媽還在那哭。

    我就想吧,就在一個村子裡,有什麼好哭的。

    我媽一邊哭,一邊說,就說不是一家人了,到别人家就得聽别人的了,在别人怎麼好都不如自己家。

    在家也沒打她,也沒罵她。

    我也在那跟着掉眼淚。

    木玲就知道跟着搶糖吃。

     底下要穿黑鞋子,上面要穿綠上衣。

    如果沒有,借也要借這麼一套衣服。

    不穿紅的。

     那時候還早,叫區,我細舅和細舅媽還沒調到縣城呢。

    細舅好象是公社書記,他和細舅媽都有點權,說把我姐弄出去吃商品糧。

    說弄到滴水縣的針織廠,我細舅說不行,那裡頭灰塵太大了,不好,讓她自己在家練算盤。

    她念書的時候就學會了,又在家裡練。

     有一次,我細舅媽給她介紹對象,讓上舅媽工作的地方去,那時候沒有車,自行車都很少很少的。

    她是走路去的。

     給她介紹的是她們公社的一個團支書,我姐那時候才十幾歲,十七八吧。

    她也是懵懵懂懂的,也有點怕,又不知道怕什麼。

    她說後來,玩了一會兒,要回家了,舅媽讓那人用自行車送一段,我姐不讓,她就拼命跑,一邊跑,一邊往後看,看那人追上來沒有。

    前年她還跟我們說起這事。

    我們說,人家堂堂一個支書,還來追你呢!你還吓得跑。

     後來她哪都沒去,還是在家種田,還是沒吃成商品糧。

    算命的人還是挺靈的,說她這輩子,有吃有穿的,哪都去不了。

    真是啊,這命真是。

    細舅那時候那麼有權,她都沒出去,她就這命。

     過了兩天,就去扔手榴彈。

     也是一個山坡,也是别的鄉先扔,然後輪到我們。

    我們三個女孩扔,最胖那個女孩,蓋沒揭開就扔出去了。

    都在那趴着,老半天都不響。

    就叫一個幹事去看看,幹事有五十多歲了,吓得腳直打顫。

    那女孩一直說她擰了蓋,就更吓人了。

    後來那個幹事撿起來一看,哎呀,蓋都沒擰開。

    笑得要死。

     就輪到我了,我想,要是我使勁扔,肯定就能扔得挺遠的。

    我就使勁一扔,一看,沒多遠,也炸了,聲音不是很大,也沒有那麼大的煙,就一點黑煙,碗大的一個小坑。

    扔完後,我就好好地趴着,等炸響了才敢擡頭。

     完了我們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說,嗨,才這麼大一點坑,也沒電影裡那麼大的煙,能炸死這麼多的人。

     訓了一個月,就回來了。

    給了六十塊錢一個人。

     爺爺死的時候,我不在家。

    大姑和小姑都在家。

    那時候爺爺房裡擱了兩個床,他其實病也沒病多久。

    他是年底臘月二十五病的,那一年,我剛好是那年出嫁的,87年。

    他每次病了就是餓兩頓,就好了。

    我二十八回家,叫"還福",就是吃早上那頓飯。

    他沒起來吃飯,他躺着。

    我回王榨,他挺急的,平時他一點都不急。

    我回王榨就得在門口放鞭炮,我說要走,其實不是馬上走,他就挺急,以為不放鞭炮,就在床上喊:炮子呢,炮子呢。

    我說我還沒走,你别急。

     那天他還非得給我兩塊錢呢。

    我走了吧,初二又回家拜年。

    初五他好了一點,還吃了一點魚子。

    後來就再也沒起來了。

    初十,十一了,我還是回家看他去。

    他挺疼的,疼得在床上喊娘,我進去的時候,看見他的被子都蒙在頭上了,我就把被子拿下來,問:爹(就是爺爺),你好點了嗎?他也沒回話,搶過被子又蒙頭,還是疼得喊娘。

     那天晚上我在家住了一晚上。

    平時我從來不說夢話的,我睡着了,聽見我爺爺問:你是哪個?我說:我是木珍啊。

    我一說這話,馬上就醒了。

    十二我就沒回去。

     那幾天,一直是木玲跟爺爺睡在一個床上,大姑和小姑就睡另一個床上,同一個屋。

     十二的晚上一點多,木玲說:爹怎麼不哼了?她就喊爹,爹也沒應聲。

    她就喊大姑和細姑。

    她說爹可能已經死了。

    大姑她們一摸,說是死了。

    爹是弓着睡的,她們就趕緊把他的腳弄直了,把那手也弄伸直了。

     就喊我伯他們。

    以前村裡死了人,我還挺害怕的,都不敢看,晚上吓得睡不着覺。

    但是爹死了,我一點都不害怕。

     第一次騎自行車進城,也是記得挺清楚的。

    記不住是哪一年,就記得是八月十八,陰曆,中秋節過後。

    那時候我們家還沒有自行車,就是細胖哥有。

    學車的時候,來了親戚,管他是誰呢,拿來就騎,挺有瘾的。

    沒學會的時候,剛會滑呢,就挺想學會的。

     在稻場上轉圈,在公路也騎。

    有車的時候才學,平時沒車學不成。

    也學了好幾個月。

    跟堂姐兩人,我騎一會,她騎一會。

    不用人扶,就自己滑。

     學會了也有好幾個月了,沒車騎。

    我們上哪,就借細胖哥的車,他就叮着,說馬上還啊,就得馬上還。

    後來表妹的堂哥買了一輛車,她就借來學一天,就是十七那天。

    她就一天學熟了。

    那時候,表哥在縣城上三中,他的字寫得挺好的,人家都說,憑他的字,就能吃上一碗飯。

    過了八月中秋就有點冷了。

    細姑就讓表妹送棉被去給她哥。

     我就跟我媽說,要不我跟她一塊去。

    表妹也幫着說。

    我媽就同意了。

    我跟她倆就各騎一輛車,她剛學會,那棉被就我後架上帶着。

     我們兩人都沒騎車進過城,一路上挺小心的。

    一路上我都喊着,慢點慢點。

    她剛學會,有一股勁。

    她走前面,我走後面走到八公裡那,有人挖了一個過水的小溝,又是下坡,這車沖得挺快的,來不及刹車了,她已經摔下來了,摔到水溝裡了,衣服都濕了。

    我趕緊刹車下來了。

    我問怎麼樣,要不要緊,她說沒事,我們又走。

     又走了沒多遠,不到一裡路,有一個老頭,挑着一擔大糞,在路上慢悠悠的走。

    也是下坡。

    表妹忘了拉閘,也忘了按鈴,她慌的直喊,哎!哎!快過去,快過去!你說那老頭挑着一擔大糞,他能快嗎?一下就撞上了。

    撞的兩個桶一個在前一個在後,緊緊夾着老頭身上。

    臭的要死!我心想,這回麻煩了,可能要扯皮。

     表妹從車上跳下來,罵那個老頭說,你這個鬼老頭,怎麼走路的!老頭把糞桶往地上一扔,操扁擔說,我沒怪你,你還怪我!他舉着扁擔就要打她。

     表妹跳上車就跑了。

    那時候是上午,沒多少人,要是被人攔住,也麻煩。

     這一路,第一次,反正不順,看見車來了,就慌,掉到溝裡。

    那被子幸虧我帶着,要不就濕了。

    後來也讓我們找着她哥了。

    在街上問三中怎麼走,走一段打聽一段。

    打聽到宿舍。

     我和表妹兩人到縣城裡的百花照相館,照了一張相。

    黑白的,兩寸的,8角五分錢。

    一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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