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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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走到他跟前。

    老爺子上身穿着一件很舊的黑粗呢制服。

    領扣敞着。

    口袋蓋發皺,沒系扣。

    下身一條黃棉褲,肥大,直拖到腳背,也髒。

    棉鞋,肯定是手工自制的,土布厚底。

    圍起的尖頭,讓謝平想到老式的鑄鐵熨鬥。

    老爺子松開領着桂耀的手,捏成一個空的半拳,放在自己嘴前,似嫌太陽西下後風裡裹挾有太大的寒氣,在哈氣暖手。

    他就這麼凝視着謝平,好大一會兒,沒有微笑,沒有客套。

    爾後,從那空拳裡放出一根并不幹淨的于瘦多皺的手指,慢慢朝謝平點了點,說道:“哦,你就是謝平……”就這一刻,也不知道為的什麼,謝平猛然覺得自己已經得到眼面前這一個、也包括那一大群人的原諒了,他們會好好地相待他的…… 老爺子把謝平安頓在于溝邊,單給了他一個泥巴小房子。

    獨間。

    沒檐沒房坡。

    正不正斜不斜,剛夠兩米高,活像團空心泥疙瘩。

    到晚上,老爺子讓他八歲的外甥女桂榮來叫謝平上家去吃飯。

    老爺子沒孩子。

    從他多子多女的姐姐身邊一男一女領了兩個來。

    女孩是姐,就是桂榮,男孩叫桂耀,小桂榮一歲。

    下午,老爺子就是帶着這姐弟倆,在分場部門口接的謝平。

    他一手領一個。

    四十來歲的人滿頭灰發。

    臉皮皺得那麼厲害,跟稀松的麻袋片似的,一層摞着一層,耷拉在眼窩下頭。

    頭一眼,人真能把他看成個六十來歲喂雞的糟老漢哩! 桂榮倒是比頭一眼見到時,幹淨多了。

    又細又黃的小辮重新紮過。

    小花棉襖上的土也撣拍過。

    黑棉褲也往高裡束過,褲管口不再軟耷在腳背上。

    但棉襖裡頭,依然什麼也沒穿。

    還敞着兩粒棉襖扣,(那扣子的顔色也不一樣。

    一粒是光闆軍扣, 一粒是四眼黑扣)。

    露着黃白黃白的小胸脯,仍然光腳趿着他舅媽的一雙舊棉鞋。

    謝平瞧她那光露着的小肚皮,心裡就寒戰。

    忙蹲下來給她把棉襖扣兒扣上,幫她擦了擦鼻子。

    但沒走幾步,那扣兒又散了。

    謝平追着要重新給她扣上,她調皮地朝他笑笑,‘啪達啪達“,先跑了。

     駱駝圈子在桑那高地盡西北邊起。

    緊鄰着大幹溝。

    40年代蘇軍在這兒建過一個補給站。

    在幹溝東邊還真有個飛機場。

    用石塊兒砌了個供螺旋槳飛機起落的跑道。

    這麼些年,石塊大都讓近邊老鄉公社的人趕着毛驢車和“六根棍”來起走墊房基了,留下一些坑坑和七翹八裂的碎塊,卻還能叫人看出原先跑道的規模。

    老爺子住的大房子,也是當年蘇軍留下的。

    一共三幢。

    都在分場部背後那小高包上。

    三幢一模一樣。

    都是前有廊後有廈。

    雙層玻璃窗。

    雙層極——天花闆和地闆。

    大房間的牆角裡還裝得有一人多高的鐵鑄的大圓桶狀壁爐,傻大黑粗,好比屋裡挂了張黑熊皮。

    這 三幢,一幢老爺子住着。

    一幢給業務k辦公用了。

    一幢留給那腆着臉皮死活不肯到任的分場政委。

    駱駝圈子沒電燈,這是預料中的。

    過道裡很黑。

    桂耀早在門口拱形的鐵皮雨檐下的木闆台階上等着了。

    一見他姐和謝平,便從欄杆上跳下來,叫道: “上海鴨子來——上海鴨子呱呱叫,長了胡子沒人要……” 火牆燒得滾燙。

    謝平在過道裡站了好大一會兒,才慢慢習慣了這黑暗中的悶熱,這雜混着泡酸菜、爛氈襪和雞食氣味兒的悶熱。

    在往大房間走去時,腳下依然不時踢着碰着什麼硬撅撅的東西。

    桂榮摸着火柴,點亮燈,小心翼翼地端起幾乎跟她腦袋一般大的鼓肚子銅座大玻璃罩油燈,向一頭牆上的燈龛走去。

    謝平說:“我來放。

    ”桂耀忙說:“你不知道咋放。

    ”說着忙給他姐在燈龛下擱一張闆凳。

    桂榮捆住燈,從闆凳上跳下來。

    桂耀也爬上去,往下跳了一次。

    他說他比他姐跳得遠。

    爾後,緊貼着謝平的腿杆,一隻小雞爪似的黑手,悄悄伸到謝平後衣襟裡,摸弄謝平挂在腰帶上的一把扁刃刺刀。

    這把老七九步槍上的刺刀是去年夏天,青年班的杜志雄在衛生隊住院,爬到水塔頂上去玩,在塔頂的青草叢裡發現的。

    還帶着個皮套子。

    七九步槍,大名“中正式”。

    “中正”就是蔣介石的雅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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