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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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不該,妳知道我有多擔心?」 惟則溫柔地诘問。

     約露隻是輕輕搖頭,歎了一下,沒法子和惟則談論這件事──她沒法子和任何人談論這 件事,包括自己在内。

     「走吧,我的車在西區出口。

    」他攬攬她的肩說。

     但是這趟車真的把約露累壞了,她雙腳是腫脤的,人還是昏花的。

    她說:「我有點暈車, 我們先在這兒坐會兒好嗎?」 惟則把她帶到乳白的塑膠椅坐下來。

    乘客都散去了,地下月台顯得荒涼。

     惟則把她一隻香橙色的行李袋移到椅下,然後挑起她的下颔看她。

     「妳沒事吧?」他問,他的眼神跳閃着,透着─股掩抑不住的緊張和急躁。

     約露蓦然地瞧他一眼,兩頰登時燒紅。

    他知道!他知道她和惟剛的事。

     「那天晚上我和惟剛在策軒打了一架。

    」惟則低言道。

    約露臉上的殷色未退,蓦然又泛 了青。

    惟則拾起她雙手,撫揉她冰涼的指末梢,凝神看着她。

     「我知道妳受了委屈,惟剛不該冒犯妳!」他的牙關一陣磨擦,旋又深深吸口氣。

    「把這 一切忘了吧,不管是昨天,或是多久以前的過去,統統拋到腦後,一切從現在開始──如 果不拋掉舊的,就不能有新的到來,懂嗎?約露? 懂嗎?」他問得分外急切。

     「惟則……」她語帶迷惘地開口。

     「聽我說,約露,」他截斷她的話,迫切道:「我知道這個時候,在這個地方,不是表白 的好時機,可是我一分一秒也不想再拖延──過去三十年,我一直在尋找生命裡的女主 角,我等像妳這樣的女孩,已經很久很久了。

    」 他對無數女人說過這句話,唯有這次自己死心的相信。

     「妳讓我想要安定,想要生根,想要實實在在的生活,我本來不是個好幻想的男人,但 是遇見妳之後,我每天都在作相同的美夢──今後一輩子,每個晚上都和妳同床共枕,每個 白天都和妳尋歡作樂。

    」他的語氣一換,轉為激昂。

     「嫁給我,約露,做我的妻子,和我厮守一生,我會好好疼妳、愛妳,給妳和合堂最優 裕的生活。

    妳這一生都不必再出社會奔波,不必見識到現實的醜惡,妳的身邊随時有人等着 伺候妳……包括我在内;别墅、房車、華衣、美食、尊貴和地位,妳要什麼有什麼,要去哪 兒就去哪兒──隻要妳的人、妳的心是我的,在我身邊,那就行了,我對妳别無所求。

    相信 我,嫁給我,妳的人生再也不會有任何匮乏。

    」 這一番話聽得約露心神顫動,她垂睫望着自己一雙被惟則牢牢箝住的手,耳語回道: 「這不僅僅是你的美夢,惟則,這是所有女人的美夢。

    」 「我愛妳,約露,答應我,嫁我為妻。

    」惟則喊道,一把将她擁入懷中。

     約露的面頰枕在他外套的墊肩上,厚軟而舒适,像他提供的華美人生,她沒有閉上眼睛, 她注視地下鐵道的那一頭,一列火車徐徐自外面的世界進入隧道─自光明進入黑暗。

     ** * 母親不追問,不探究,也不逼迫,隻以一句「不管什麼事,媽媽都在妳身邊」迎納了她 的孩子。

     母親在慈藹中透出堅強,令約露驚奇,也溫暖了她的心。

     然而重回編輯部 上班,依然一步步都是忐忑、情怯,甚至慌張。

    她不知她會面臨什麼──她怕得要死。

     哦,可是編輯部若無其事得好像她根本沒有離開過,而她和惟剛根本沒有──「約露, 回來了真好,」慕華熱誠地說:「我正巴望着妳呢,喏──」 一落高聳的資料和文稿,像比薩斜塔在約露的桌面疊了起來。

    這是她逃獄三天的報應, 夠她忙得忘了自己是誰。

    活該! 「妳知道,『世代』因禍得福,這幾天外界詢問電話一直沒停過,訂閱率直線上升,未 上市已經轟動武林……」 慕華說文津社登大幅廣告公開道歉,我方不再追究,此事就算告一段落,天下恢複太平。

     不,我的心不太平,約露在位子上落座,把資料移到面前,卻像隻受驚的兔子,不時擡 頭觑望,等着獵人,等着──惟剛。

     她終于醒悟到自己是在逃什麼,在怕什麼了。

    她無法面對的不是案頭上姊姊的巧笑,不 是鏡子裡的自己,是這個男人;這個她又愛又恨的男人,這個她與之耳厮鬓摩,肌膚相親的 男人──她把自己徹底給了他,她的恨,她的愛,她的心,一切一切。

    隻要,隻要,這個 男人對她露出一絲讪笑,一絲不屑,那麼她就死了。

     就在這一刻,那個主宰約露生殺大權的男人,從落地玻璃門闊步走了進來。

     她霎時屏住氣息。

     他筆直進了他的辦公室,約露是連他上衣什麼色調都未看仔細,他那扇門倏地便關上了。

     沒有讪笑,沒有不屑,沒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沒有看見她。

     約露整副身子在椅上塌下來,像個從絞刑台上解開的人,蹦張之餘,留下的是一波波的 顫抖。

     一番激動的餘孽未去,不久,又一陣高跟鞋踩得通天價響的進來。

    那個惟剛肯定說是 與他沒有婚約的女人,賈梅嘉,跟着扭進他的辦公室,然後就再也沒有出來。

     「下午,隻要門開,約露就聽見她嬌咯咯的笑聲,任憑她再努力地把自己埋入工作裡, 那陣笑聲還是像隻刺猬,在她心頭上滾過來,又滾過去。

     午候三時,約露把慕華交代先做的稿子處理,送到主編台,然後決定到員工休息室啜幾 口熱茶。

    她隻知道再不設法透口氣,她就需要氧氣筒了。

     約露穿過業務部,在鮮少人迹的通道上,她聽見有人低微地喚她的名字。

     她怦怦地心跳起來,那是镂入她心肌的呼喚,她認得,但是不相信。

    這不會是真的,是 她在幻想……「約露。

    」又是一聲,曆曆逼真。

     她悠悠回過身,滿抱着驚悸、激切,以及濃濃,濃濃的渴盼,望着從庫房走向她的男人。

     為什麼總要見到他之後,才知道自己想他念他有多深? 惟剛來到她面前,半晌沒有出聲,一味看着她,長長地,長長地,忘懷時間和一切的 凝視。

    他擡起一手輕輕撫住她的腮幫子。

     「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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