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家常國事随便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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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躲飛機,不要怕炸彈,往山上沖,上山是惟一的生路!” 回頭望時,無數鬼子像捕獵的狼一樣左右包抄,追屁股猛撲,鋼盔和刺刀在陽光下閃耀着,黃色的身影狼一樣竄個不停,這比任何興奮劑都更能刺激人去舍命拼搏。

    直屬隊有不少女同志和柔弱書生,這時卻表現出了非凡的體力和勇氣,在飛機的轟炸掃射下,前仆後繼向山頂沖去。

     長風浩蕩,撲面而來,終于爬上山頂。

    周惠剛想喘口氣,卻見人們呐喊着順山梁直向北沖去。

    目光一掃,發現山梁兩側閃動着狼一樣的身影,鬼子拼命要将這個口子截死!周惠張着嘴喘氣,山風像是灌人喉嚨直接吹動着那顆劇跳的心髒。

    他隻剩下一個念頭:沖,沖過去就是勝利! 兩側敵人朝山梁上打炮,空氣裡彌漫着鋼鐵燃燒的辛辣氣味、燒焦的泥土和艾蒿的苦澀味。

    這些火力交叉着形成三道封鎖線,周惠随着大隊連沖兩道封鎖線,身旁戰友被打得人仰馬翻,一片片倒下。

    鮮血染紅了整條山梁。

     周惠感到生命走到了盡頭,再也沒力量跨出一步。

    他兩腿軟了軟,一跤跌坐在地,兩手撫胸拼命喘。

    他聽到身旁沖過的人不停地喊:“周惠,快跑,不能坐下啊,坐下就隻有等死!……” 他無力回答,也無力站起來,說什麼也須先喘幾口氣。

    就那麼怪,一勁兒猛沖猛跑時,腦子稀裡糊塗,現在一坐下,腦子頓時清醒他眨動着眼忙察看周圍形勢:前方就是第三道火力封鎖線,密集的機槍火力從兩側山下交叉掃射,沖到那裡的人馬紛紛倒下,十個有九個不能幸免。

     不能再硬沖他心思一轉,奮力跳起身,順山梁下山,設法繞過第三道封鎖線。

    真是生死系于一念,若硬沖第三道封鎖線,他活下來的希望幾乎沒有。

    事後才知道,左權參謀長就是在第三道封鎖線中彈犧牲 跳下一層梯田。

    一顆炸彈正落在他幾秒鐘前停留的位置,被炸彈掀起的石塊泥土山一樣壓下來。

    他不知哪裡來的神力,奮身一拱,鑽出石土堆,跑幾步,發現帽子沒丢了帽子成何體統?他這時已經有心關注儀容,居然跑回去從泥土裡翻出帽子重新戴在頭上。

    因為他發現,鬼子的注意力和火力全集中于山梁上,活動在鬼子眼皮底下反而安全。

     半山坡上,作戰科長王政柱吼聲陣陣,指揮警衛班抗擊沖來的日本鬼子。

    再朝前看,是彭老總。

    他追過去,緊跟彭老總,前後隻有五個人,從山溝裡繞過第三道封鎖線,翻身再爬上山,順山梁向北猛沖。

     天漸漸黑了,周惠隻帶一枝手槍都覺沉,機要員卻驚人地背出了電台,累得一次次往倒摔。

    前程未蔔,機要員問:“怎麼辦?”周惠說:“把秘碼和電台全毀掉!”人就是累到了這種地步,周惠連牙刷和鋼筆也全扔太沉,帶不動。

     跑進一個山窩,看見有茅屋。

    跌跌撞撞奔過去,發現豬食槽角落裡有殘渣,伸手抓來,朝嘴裡擠泔水,又把頭拱人草叢,狗一樣吸吮裡面的潮氣,那一種焦喝真是無法用語言形容。

    身後傳來漢奸的喊聲:“别跑了,你們跑不了啦,每人一斤二兩小米,不要跑了!” 彭老總已經消失在前方,他的秘書李琦坐在地上,嗓子眼呼呼作響:“你跑吧,我,我實在不行” “我等你。

    ”周惠不肯丢下戰友。

     “我,我實在一步也跑不動了……” 周惠奮力拖起他,拉着他跑。

    人就是這樣,那個極限明明存在,卻又是個“無窮數”。

    以為絕不可能再走出一步,卻又跑出一裡,以為再也站不起來,卻又爬上一座山。

    敵人在身後打槍,周惠卻完全放了心。

    因為兩側不再響槍,他拉着李琦順北坡滾下來,算是沖出了包圍圈。

     此後,李清說周惠救了他一條命。

     此後,周惠多了兩條經驗:凡事不要趕,坐下來看看并不誤事;人到絕望時,還要有勇氣再堅持堅持。

     “坐下來看看”,周惠在汽車裡已經明白,還是鄧小平代表着希望、出路和勝利。

    但華國鋒有句話講得對,“湖南是出幹部的地方”。

    張平化、李瑞山、于明濤、毛緻用……但願不要出現曆史上的“株連”悲劇。

     他在廬山“走麥城”,張平化接周小舟班,他在原職務上留任一年,這是穩定局勢的需要,賬遲早還要算,但沒料到清算得如此嚴厲,株連兩萬多幹部落馬,甚至被抓。

    當初下山,周小舟向他“托孤”,惹他大放悲聲,痛哭一場。

    一年後湖南省批鬥他,在最困難時,他也向一位領導幹部“托孤”,不曾想這位領導“推金山,倒玉柱”,跪地求饒:“周書記,你原諒我吧,原諒我不敢……” 怪不得這位領導薄情寡義,“不怕國民黨進攻,就怕共産黨運動”,是中國近代政治的一大特色。

     周惠也未怨恨張平化。

    問題不是出在誰的個人品質上,而是出在黨内生活的指導思想——鬥争哲學,出在民主制度不健全。

     李瑞山是老交情,周惠想起他便憶起那套珍貴的《書道全集》,還是南下時“撿來的”。

    記得是在甯鄉的縣委辦公室,檢查工作的周惠發現那一屋子書,被一些農民出身的戰士當了廢紙。

    可惜小吉普車不能多裝喲,他隻選了這套《書道全集》,朝當時的縣委書記招呼:“瑞山,這套書我搬上車去吧。

    ” 這套書保存至今,經曆了“文革”破“四舊”的考驗。

     李瑞山也上了廬山,是在周惠“走麥城”之後。

    周小舟。

    周惠對中央領導說:“瑞山同志可以替代我們開會。

    ” 于明濤也是老關系了,雖然二十年無來往,周惠知道他和張平化都是擁護華國鋒,支持“兩個凡是”的觀點。

    至于毛緻用,土改走出來的積極分子,是華國鋒提拔起來的後起之秀,有文化,懂社會,能力強,肯幹工作。

    受華國鋒影響大,但他明白自己是黨的幹部,而不是某個人的幹部,給周惠印象深的是這位後起之秀的謙恭下士。

    事實證明周惠的這一印象不錯。

    東山再起後,周惠曾回湖南,那位老資格的民主人士程星齡任省政協主席,是程潛的本家,就在餐桌上挖苦說:“唉,周惠啊,我們湖南領導班子是黃鼠狼下老鼠一代不如一代。

    毛緻用,沒得用”周惠忙道:“程老,你說這話,我這酒可就不敢喝毛緻用幹得很好嘛,三百億斤糧食,三百億産值,這成績小比我們在時強多” 這樣的酒,毛緻用談笑如故,喝得臉不紅,神不變,大度大量可見一斑。

    當然這都是後話。

    現在周惠坐在車上凝神默想,汽車已然幾個轉彎,那感覺就像進入了政治漩渦。

    久違二十年的感覺。

    華國鋒、李先念都談了話,看來是要東山再起,去塞外任封疆大吏了……周惠坐正身子,看清已上西山。

     鄧小平住在西山,與葉劍英為鄰。

     當年鄧小平住在太行山。

    周惠官不大,但在北方局工作,所以有時和鄧小平住一個院子,可以說是很熟 汽車上坡,可見依山傍路一幢幢小樓,與當年太行山的亂石壘牆風貌迥異,與當年廬山上雲掩霧遮的别墅也不同。

    廬山一别,二十年未見,想來模樣早已變化?不過,周惠感覺心是相通的。

    應該說,這位打不倒的領袖人物與共産黨的絕大多數幹部黨員心是相通的…… “好多年不見”鄧小平伸出一雙手,眼睛閃爍着,像深邃的海。

    周惠念念不忘的就是這雙眼。

     “走錯路繞了個香山。

    ”周惠咕哝着握握那隻手。

     “頭發白”鄧小平伸一根指頭指點。

     “二十年……早就白”周惠苦笑。

     “遭災。

    ”鄧小平用兩個字總結了二十年。

     “二十年沒見,想跟您談談想法……”周惠表示。

     “不用”鄧小平把手輕輕一擺,便揭過了二十年,隻留下一聲:“我都知道。

    ” “現在的形勢,也好也不好……”周惠想談談見解。

     “不用了,”鄧小平把手一擺,又揭過去:“我都知道。

    ” 周惠翕動一下嘴唇,索性不語為帥之才,不糾纏瑣事,不費神枝節,不重複内容;不輕易張口,張口字字千鈞。

    幹脆,等老首長發問吧。

     鄧小平遞給周惠一枝“熊貓”,自己也點燃一枝。

     深深吸過一口煙,鄧小平問:“華國鋒找你談話” “談”周惠點頭。

     “這個人怎麼”明銳的目光朝周惠掃來。

     “過去在湖南,還是熟悉下情,肯幹工作。

    人是好人,比較忠厚,過去我們相處還好。

    ”周惠回答。

     “現在怎麼”鄧小平仰靠沙發,思索着問。

     “談話中,感覺對底下的情況還是知道的。

    ”周惠想了想,“我對他召開‘兩會’有不同看法。

    單靠學大寨、學大慶,解決不了問題。

    ” 鄧小平望住周惠:“他是造反起家的。

    ” 周惠點一下頭:“是這個情況。

    ” 鄧小平目光不移地點點頭。

     “剛從國外回來,和顧明一塊,去了英法。

    ”周惠轉移話題,“越看肚子裡越生氣,咱們不是不行,是他們糟蹋的。

    ” 鄧小平問:“人家港口怎麼弄的?” “人家是讓财團搞,财團也要對國家負責。

    ”周惠皺着眉頭說,“例如長江,像咱們的辦法一輩子也搞不好。

    ” 鄧小平已經在吸第二枝煙。

    “咱們管理不行。

    ” “咱們是搞小麻雀、小生産,準備挨打。

    ”周惠始終是朝鄧小平前傾着身體講話,他知道鄧小平耳朵不靈。

     “嘴上是大生産,屁股是小生産喲。

    ” “人家一個糖廠就能解決全國食糖,咱們廣州為什麼不能搞大”周惠講話比平時稍用兩分力以使對方聽清。

     “要革命主義加改良主義,”鄧小平舉起一根指頭,晃動着加重語氣,“要大量派人出國,要加大企業權力。

    部、省權力固然要加大,更重要是企業權力。

    光改良不行,要革命,要在革命前提下改良。

    ” “具體到内蒙古,還有個蘇修的問題。

    ”周惠思考着問,“跟老毛子對峙,軍隊怎麼” “大事不緻于,中事小事可能會有,我告訴北京軍區派個工作組去,專門協助你。

    ”鄧小平作個強調的手勢,“現在關鍵是抓緊時間搞經濟。

    集中是領導班子,班子不解決什麼也搞不成。

    動作要快。

    前些日子我找烏蘭夫談了,态度好一些,必要時叫他去一下,幫助搞搞。

    有問題的要調,有民憤要制裁。

    ”鄧小平吸吸煙。

    問:“尤太忠這個人你認得不?” 周惠搖頭:“不認得。

    ” 鄧小平眯眯眼:“我印象是你好像應該認識……嗯,見面就認識沒别的,我知道這個人,打仗的,打仗打得不錯,當省委第一書記困難。

    你給我捎個口信,他那個秘書不好,就說我講的,叫他把秘書換了!” 周惠并不知道尤太忠秘書何許人,隻有點頭應承。

     “下期讓尤太忠進黨校。

    此人沒别的問題,王洪文請他吃過飯。

    ”鄧小平指指周惠,“你去了直接抓班子建設,秘書長很重要。

    若碰到困難,想辦法告訴我,不能拖,拖不起。

    ” 周惠補充:“華國鋒談了東、西盟問題,從軍事指揮講是對的。

    ” 鄧小平首肯:“這是對的。

    ”他将手一擺,“你回去吧,不留你” 周惠起身略一遲疑,俯過身去,咬耳道:“警衛方面,您不要大意,要警惕……”鄧小平微笑,會意點頭:“也有人勸過了,開始有些大意,已經注意” 卓琳走進客廳,熱情招呼:“周惠同志,你好。

    ” 周惠同卓琳握手,都是太行山時期的老熟人,問候幾句。

    卓琳說:“你代我向老範問個好。

    ” “謝謝。

    她也向你問好。

    ”周惠代老伴問候了卓琳便告辭出來。

     時值盛夏,山上有清風人懷。

    周惠惬意地深吸一口新鮮空氣,對司機吩咐道:“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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