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小船啊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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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着就站起來。

     “得了吧!”湘湘說,“就憑你當了這幾天兵,你懂得多少政治?” “群衆是真正的英雄。

    司令員也不見得什麼時候都比我們高明。

    ” “你當然高明哪!群衆領袖,造反頭頭,英雄好漢,多了不起呀!司令員比得了你?” 趙大明聽得惱火,臉色在變,一時找不出回敬的話來。

     “趙大明,”湘湘不容辯解地說,“要麼,你趕快别當那個頭頭;要麼,你就永遠不要見我了。

    ” “幹嗎呀?” “我不能看着你把我爸爸揪去,像對待胡處長那樣,不當人。

    ” “光會感情用事。

    ” “感情……感情?”湘湘氣得發抖,站起來,癡癡地、狠狠地瞪着趙大明,顫抖着說,“你……你……你太沒有感情!”一句話說完,眼睛已被淚水糊住了,“怪我自己太蠢,太癡,以感情待人。

    可是人家……一塊木頭,一個沒有知覺的死人。

    我就是要感情用事,就是要,誰也沒有權利剝奪我對我爸爸的感情。

    誰要傷害我的感情,我要恨他,我恨,恨他一輩子。

    我現在全明白了!一切美好的,都是短暫的。

    當我們的小船遇上順風的時候,什麼人都來了;當海裡掀起驚濤駭浪的時候,什麼人都走了。

    人家不是對我們的小船有感情,隻是因為他有時需要,有時不需要。

    我全明白了!有些人是根本沒有感情的。

    ”說着,忽地坐下去,捧住臉激烈地抽泣。

     趙大明被這一陣突來的風暴驚呆了,半天沒有言語。

    他有點害怕,他感到苦惱,卻以為自己是清醒的。

    他也被湘湘的話觸動了心中的感情,一陣熱,一陣涼,一陣發麻,一陣昏眩。

    但那要求在這場觸及靈魂的大革命中改造自己的決心,并沒有因感情沖動而改變,很快地,理智恢複了健全,他想以革命者健康的感情推心置腹地勸慰湘湘,說: “湘湘,我理解,我也……難過。

    真是觸及靈魂啊!可這還剛剛是個開始,甚至還沒有開始呢!我這段時間也經厲了很大的痛苦,你知道嗎?就感情而言,我願意每日每時跟你在一起,但是不能啊!林副主席說文化大革命是一場觸及靈魂的大革命,每一個人都逃脫不了,也不應該逃脫。

    觸及靈魂是有痛苦的,如果沒有痛苦,思想改造不是太容易了嗎?為什麼還要來文化大革命呢?湘湘,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了,我不能光是任着性子放縱自己那些沒有經過改造的、原始狀态的、或者說小資産階級的感情需要啊!所以,我要控制,要理智地看待你、我,還有你爸爸之間的關系。

    世界上沒有超階級的愛!湘湘,最近一段時間我想過很多很多,我對這場革命已經有了一些認識。

    我理解,這是通向共産主義的必由之路,為了将來世世代代能過上美好的生活,我們是光榮的吃苦者,是心甘情願的獻身者。

    我們這一代,就是這樣。

    主動改造自己,這是聰明的;被動地讓人家來改造,那是愚蠢的。

    湘湘!我希望我們都能順利地過好文化大革命這一關。

    我是多麼心切呀!” 湘湘沒有停止她的抽泣,趙大明的侃侃而談不過是一首哀歌的伴奏而已。

     “對于司令員,”大明說下去,“不管我們作為他的親屬也好,革命隊伍中的長輩和晚輩的關系也好,如果我們是真心實意愛他、尊敬他,我們就要幫助他過好眼前這一關。

    革命老同志可不像我們青年這樣容易接受改造,他們的背上有包袱,他們的改造會比我們更痛苦。

    我幾乎每天每夜都在默默地想,最好是司令員能夠主動地、高姿态地解決自己的問題,就像吳法憲司令員對待群衆運動的态度一樣。

    那樣該有多好呢!群衆滿意,自己也不背包袱,輕裝上陣,繼續革命,對革命,對自己,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

    湘湘,你勸勸你的爸爸吧!” “你是故意裝糊徐還是真有那樣天真?哪有那麼多好人好心腸!那麼簡單就完了?” “不!隻能這樣,隻能相信群衆相信黨,要不然,問題怎麼解決呢?” “怎麼解決?告訴你們那些造反英雄,把我爸爸抓去,打他個半死,逼着他承認他是反黨、反社會主義、反革命分子,開除軍籍,送去勞改,拉去槍斃。

    ” “别說氣話,湘湘!”趙大明慷慨激昂地說,“假如到了那一天,你爸爸真是不能夠自己教育自己,需要群衆運動來幫助他的時候,我隻能站在鬥争的前列,不能逃避,不能當老保,不能幫助他堅持錯誤。

    不過,這都是為了懲前毖後,治病救人。

    ” “好……好……好……”湘湘氣得渾身顫抖,吃力地站起來,用一種陌生的和警惕的眼光注視着趙大明,一步步往後面退去,順手挽住一根小箭竹,喀吧!折斷了,一點一點撕成細蔑絲,狠狠地說,“革命家……僞君子……我恨!”她爆發似地大喊,“我恨你!你給我滾!我再也不要看見你!”接着是類似笑聲的哭聲。

     不遲不早,鄒燕從小路上吆喝着走來: “喝!這是怎麼啦?有了矛盾鬥私批修嘛!别這樣……” 湘湘猛一扭頭,朝小路上狂奔而去。

    在她站過的地方,隻剩半截撕裂了的小箭竹。

     鄒燕被這情景吓呆了,望望這邊,望望那邊,喃喃自語道:“我不該來?”她通知趙大明說,範子愚要她來找他,頭頭們開緊急會議。

    趙大明像沒有聽見似的,望着那半截小箭竹發癡。

     “你們到底怎麼啦?” “完了!”大明沉重地說。

     湘湘一路急跑回家,紮進自己的房間,倒在床上,貼着枕頭,嗚嗚地哭泣。

     眼鏡片濕了,枕頭濕了…… 媽媽已經三次來敲她的房門,她就是不開,獨自哼着她的憂愁的歌:小船啊!孤獨可憐的小船啊……! 她沒有吃晚飯,連水都沒有喝進去一口。

    天早就黑了,電燈也沒有開。

    她覺得自己的體軀已不屬于自己所有,像畫框裡的人兒——一些線條和顔色。

    她覺得這個地方不是自己的房間,而是一個凄風慘慘的山谷,是狼虎和魔怪出沒的地方。

    她覺得目前整個世界最不幸的人就是她了,人們都對她那樣歧視、冷淡,那樣的不公平。

     司令員那堅定有力的腳步聲在樓道上響起來,接着還能聽見他高聲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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