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小船啊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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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了,世界上沒有絕對的、永遠的好事。

    爸爸的垮台之日雖然并沒有到來,但不祥的預兆已經越來越明顯了。

    她變得非常敏感,能從爸爸的一個眼神或半句話裡看出他的心病已有多麼嚴重。

    她預感到人跟人的關系會發生一次巨大的變化,孤獨像烏雲的陰影一樣正在移近這個動蕩的家庭。

    過去的朋友有的将永不再來,有的會假裝不認識,有的則完全站到對立的一邊去,反口咬來,叫你最是吃不消。

    爸爸已經不止一次地打過招呼了,要準備應付最壞的情況、在困難中頑強地生活下去。

    一想起來就覺得可怕,困難中将是什麼樣子呢?困難中最需要有人理解,有人同情,有人心心相照,帶來希望和勇氣。

    湘湘感到可以慰藉的是,在這個彌漫着敵對情緒的世界上,她已經有了最知心的人。

    他像一堆篝火燃燒在她的心裡,使她感覺不到有嚴寒到來的威脅;他像一個力量之神跟随在她的左右,使她永遠也不會弱小與孤單。

    她虔誠地信賴着他,從來沒有想過哪一天他會背離湘湘而去。

    可面前的現實是多麼嚴峻啊!他正在參加那種掀起惡浪的遊戲,在其中當一個時髦的英雄。

    一個是革命者,一個是革命對象的女兒,鴻溝不是已經赫然在目了嗎?不!這應該不是現實,而是幻影,不能夠讓它變成現實。

    她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那神聖的愛是可以溶化一切的。

    可是她竟然是那樣荒唐,人家來了,卻把他趕走。

    這大概是魔鬼在起作用,驅使她做出這種不可思議的事來!她吃驚地望着空蕩蕩的四壁,撫弄着自己那雙纖長白嫩的手,心在往下墜,往下墜,她痛苦地扣住胸口,閉上眼睛,眼淚爬滿了蒼白的面頰。

     後來她拖着沉重的兩腿離開了琴房,離開了那個令人傷感的丁字樓,不聲不響回家去。

    現在日子不長,才五點多鐘,天已将黑了。

    湘湘來到司令部大院的後門外,那裡有一片稀疏的竹林,竹林旁邊那條曲折的小路是湘湘回家的捷徑。

    海風時強時弱地吹來,把竹子搖得飒飒作響,好像有蟒蛇或猛獸正在那裡蠢蠢欲動。

    她忽然發現竹叢後面有人,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扭頭就往回跑。

     “湘湘!” 背後在喊,是那個最熟悉、最親切的嗓音,湘湘頓時覺得兩腿無力,差點兒癱倒在地上。

     趙大明急跑幾步來到她身邊,迫不及待、生怕失去機會地滔滔說道: “湘湘,你一定要聽我把話說完,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

    首先你要消除誤會,我沒有變,我不會變,我永遠是原來的那個人。

    你相信嗎?你如果不相信我,我想跟你說的話都沒有用。

    你點一點頭,就表示你還相信我,行嗎?那樣,我才好說下去。

    你快點頭啊!” 湘湘這一回可接受了教訓,再不敢輕易把他趕走。

    但是她不願意點頭,不能輕易地點頭。

    她生氣地噘着嘴,故意不看人,像要躲開他似的,把身子一扭,走進旁邊的小竹林裡去。

    趙大明聰明地跟在後面。

     這片小竹林是營區和郊區菜地的緩沖帶,是一個無人看管的長條形天然公園。

    老百姓不大到這裡來,因離營區太近,恐怕引起嫌疑,招來盤問,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因此,這裡自然而然成了不挂牌子的軍人公園。

    有些勤快人從老遠的地方搬來些磚頭石塊,到處都可以供人就座。

    目前是早春時節,氣候還有些冷,一般人都不會到這裡來吹風,所以十分寂靜。

     趙大明拿出一張廢紙來鋪到一塊曾經是墓碑的大石條上,示意湘湘坐下,自己隔着一些距離坐在旁邊,看了看左右無人,壓低嗓子說道: “湘湘,請你原諒我。

    我一直想找你好好兒談談,但我确實不能到你家裡去,你自己又不願意出門,我見不到你的面啊!” “為什麼不能到我們家去?會把你吃了?會叫你背上什麼不好的名聲?” “不是!”趙大明急紅了臉,連忙解釋說,“一開始,範子愚就想通過我和你的關系,找你爸爸當我們的後台,你知道嗎?”湘湘驚愕地擺過頭來。

     “如果我還是經常到你們家來,”大明接着說,“對你,對我,特别是對你爸爸,都是很不好,很不好的。

    ”他見湘湘在認真聽着,低頭又說,“他們不知道你爸爸犯了錯誤,還以為……” “以為什麼?” “以為你爸爸是,一是毛主席……無産階級司令部的人哩!” “你說我爸爸是什麼人?”湘湘頓時火起。

     “你别動不動就發火呀!” “你說嘛,我爸爸到底是什麼人?你給他定個什麼案?他是國民黨?他是台灣派來的?” “你激動什麼呢!光激動又不解決問題。

    ” 湘湘生氣地把身子扭過去。

     “我這麼想,”大明接着又說,“你爸爸的情緒那樣反常,精神負擔那樣重,估計問題肯定是不小的。

    我還聽範子愚說,吳法憲司令員是無産階級司令部的重要成員。

    你懂嗎?” “我……懂了!”湘湘眼睛濕潤地說,“我完全懂了!我的爸爸……是你們的敵人。

    ” “不,我不是說……” “你不要再說了!”她大聲嚷了起來,立刻又發現自己嗓門太大,控制着說,“所以你不能到我們家來,你要洗清自己。

    ” “不!不是!我是擔心人家抓辮子,說我們是你爸爸操縱的禦用組織,這對我們大家,對你爸爸,都是很不利的。

    我是頭頭,運動結束以前,最好是不到你們家去,免得給大家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你冷靜地想想吧!不能光是感情用事。

    ”他生怕湘湘不讓他說完似的,急急忙忙一口氣說下來。

     “你永遠也不要到我們家去了。

    ” “為什麼?” “因為我們是你們的敵人。

    ” “不,湘湘,你不能老是帶着一種情緒,要正确對待文化大革命,在大問題上可不能任性啊!你爸爸的問題,咱不能老是那樣消極地對待,抱着一種準備挨整的思想,那可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隻要他自己主觀上不是反黨,犯了錯誤是可以改正的嘛!相信黨,相信群衆,相信毛主席,什麼問題都好解決。

    ” “你這些大道理不要對我說,去對我爸爸說吧!” “如果他願意聽我說的話……”趙大明慷慨地說,“我,現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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