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公審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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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目光停留在他的兩個老戰友——司令員彭其和政治委員陳鏡泉身上,眼裡冒出憤怒的火,久久地盯住,把牙咬得緊緊的,突然擡起手指着他們兩個,大罵着撲了過去: “你們這兩個沒有心肝的家夥,坐在那裡像死了一樣,娘賣X的!要死一起去!” 主席台上的首長們驚愕地一齊站了起來。

    胡連生撲過去,隔着條桌伸手要抓陳鏡泉,被旁邊的參謀長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他這時力大如牛,猛地一甩,參謀長的手被甩在桌面上,痛得觸電一樣縮回來。

    幸而文工團的造反勇士們沖上來了,架的架手臂,抱的抱腰,拖的拖腳,才把他制服住。

     他在四個大力士的綁架下破口大罵:“我反,我反,我什麼都反!老子生成一副反骨,十六歲就反了土豪!反來反去,我成了反革命!娘賣X的!我是反革命,你們革命,我就是要反你們這個革命!你們革得好啊!革得連是非都沒有了,革得壞人當道,好人挨整!革得個軍營變成了馬桶鋪!你們革!革嘛!革我的命!趕快把我槍斃了!彭其,你這個混賬東西!你不把我槍斃我要斃了你!你趕快下令,把我槍斃!把我槍斃!” 彭司令員全身發抖,掄起拳頭往條桌上一捶,喝道:“胡連生!不要胡說八道!” “我胡說八道,我還沒有說完!”胡連生跺着腳說,“我就是要說,我不像你,不像你陳鏡泉,怕死!怕丢官!怕當反革命!心裡有話也不敢說!你們丢了紅軍的臉!丢盡了浏陽共産的臉!幾千個烈士都在哭!你們害得他們哭!那個扭着頸根死的彭四保在哭!你們也把我砍了吧!我也要扭轉頸根看着你們砍!你們砍了我的腦殼吧!四十年前團防局沒有砍成,如今你們砍吧!砍吧!” 彭司令員命令法院院長說:“先把他關起來。

    ”院長把手一招,上來幾個年輕幹事,從文工團員手裡把胡連生接過來,螞蟻擡螳螂似地把他擡走了。

     狂叫聲還在遠處傳來:“砍了我呀!砍了我呀!你們快點砍了我呀!砍了我呀!……” 台下的幹部、戰士有的流出了眼淚,但巧妙地利用揮拳呼口号的機會,用衣袖擦去了。

    就連文工團那些造反勇士們也呆若木雞池站着,許久不知道動彈。

    鄒燕則完全忍不住了,偷跑到露天舞台後面去,緊急擦了擦眼眶,還不行,進而走進廁所去。

    胡連生的喊叫聲聽不見了,口号也沒有人喊了,數千人的會場鴉雀無聲。

    政治部主任這時才想起來應該散會了,便重新來請陳政委講話。

    走近一看,陳政委臉色蒼白,用他那惟一的右手捂住響口,喘不過氣來,他的心髒病發作了。

     門診部的醫生護士上來好幾個,扶着陳政委上了車,開往醫院去。

     政委不行了,隻得請司令員講話。

    司令員惱怒地把政治部主任瞪了一眼,不置可否。

    假如不是在這個主席台上,他也許會大發雷霆,把桌子掀翻,把茶杯砸了,把政治部主任罵得狗血淋頭。

    因為他太煩躁,太傷心!是什麼魔鬼闖進了這個莊嚴肅靜的軍營,而改變了這裡的一切?是什麼力量使他這個兵團司令員喪失了掌握一個會場的權力?他被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底下,不能夠動彈,眼睜睜看着那慘劇發生。

    他早就料到了!不識時務、不知死活的胡連生總有一天會落到這個地步,卻沒有料到來得這樣快。

    當文工團的人把他架上台來打翻在地的時候,彭其的腦子炸開了,但他還有理智,知道是不能硬碰硬的。

    胡連生遭受的全部折磨都痛在他的心上,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些死去了的人。

    真是寒心啊!那時候熱血沸騰,一聲喊,就都拿起了武器,奇迹般地在偌大一個中國建立起了今天的政權;絕大多數最初革命的人,把屍骨鋪平了通向今天的道路。

    假如他們真有靈魂并且真能顯靈的話,今天這個大操場要不黑了天才怪哩!但願真能來那麼一下,狂風大作,暴雨傾盆,山崩地裂,讓一切都跟着見鬼去!他想不通胡連生究竟犯了什麼罪。

    就算他思想反動,是的,非常反動,可以罷他的官,撤他的職,降他的級,罰他做檢讨,也用不着從精神和肉體上将他這樣折磨吧?哪怕是犯了死罪,也不該遭受這般待遇呀!把他槍斃就是了,何必這麼殘忍地作踐他! 政治部主任見司令員情緒不好,隻得自己走到台前,簡單說了兩句,宣布散會。

    散會以前,照例要唱一遍《大海航行靠舵手》,然後還必須喊一陣口号。

    歌聲一停,最先呼響口号的是警衛連,領呼人剛喊完一句,全場騷動起來。

     “什麼事?”剛走到台口處的彭司令員問身邊的政治部主任。

    主任答道:“喊了一句反動口号。

    ” “什麼反動口号?” “誰熱愛毛主席我們就和他親,誰反對毛主席我們就和他拼,他把親字喊成了拼。

    ” 司令員氣得腦門暴起了青筋,指着警衛連的隊伍說:“把他帶來!” 政治部主任叫人到警衛連隊伍裡傳達了司令員的指示,警衛連連長把正在遭到群起而攻之的那個戰士帶到台口來。

    戰士早已吓得半死了,一來到司令員跟前,便畦的一聲哭了,跪在台階上。

    司令員走下去,罵一聲:“混賬!”揚起手照着那年輕戰上的臉狠狠地打下去,将要接觸到臉上時又忽然控制住,隻輕輕地落了下去。

    打完,他走向自己的轎車,回頭對警衛連長說:“把他送到我那裡來,我要親自處理。

    ” 黑色的轎車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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