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公審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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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愛,無限信仰,無限忠誠;你這條老狗,竟敢狂犬吠日,用盡畜生的言語來攻擊我們最最敬愛的毛主席,低毀群衆熱愛毛主席的‘三忠于’活動。

    我們按捺不住階級義憤,廣大幹部、戰士今天要跟你算清這筆賬,你敢不老實交代,決不饒你!交代!說!” 台下的幹部戰士此刻究竟怎麼樣呢?是的,他們很氣憤,你看,隻要有人領呼口号,幾千個拳頭一齊舉起來;他們的臉繃得鐵緊,沒有一個人思想開小差,沒有一個人為這個該死的老紅軍辯護一句,沒有一處在交頭接耳。

    操場的空氣好像固化了,人們都被壓在這固化了的空氣底下。

    也許正是因為對胡連生的仇恨才使空氣固化的,正是需要在他的身上發洩義憤才能使空氣重新複原? 怒吼聲此起彼伏,仇恨的火焰從四面八方噴向胡連生。

    在這仇恨的火海當中,人的性情在發生着奇妙的變化。

    心慈的,狠毒起來;溫存的,狂暴起來;膽小的,勇猛起來;含蓄的,外露起來。

    仇恨的火海把所有人冶煉成同一性格,發出同一種表明其性格的嘶叫聲。

     這是一種神奇的現象,千萬個病患者在這裡接受治療。

    不管他是不是願意承認,他内心的病是實實在在的——包括那些掀起這種仇恨浪潮的人。

     趙大明不就是那掀起浪潮的參加者嗎?他是頭頭之一,當然也是策劃人之一。

    當範子愚提出要在今天的公審大會上搞突然襲擊時,趙大明有過猶豫,但畢竟沒有站出來阻撓——誰也不會阻撓。

    而當形成決議以後,他也就發現自己心中有病了。

    是什麼病呢?是一種常見的側隐之心。

    側隐之心,人皆有之!一想起那個老紅軍即将面臨的悲慘命運,他的心就在微微發顫。

    他總是注意着那個席地坐在隊伍當中的胡連生,一些零亂的思緒忽閃忽現: ……這個可憐的倔老頭,幾十年戎馬生涯,多少回在潮濕的荒野裡席地而坐,席地而卧?真是生就的苦命人,直到如今還得跟年輕人一起坐在地下,不久還将把他一腳踩住…… ……過去鑽進他身上的那幾顆敵人的子彈全都長了眼睛,有意留下他這條命來。

    因為他欠下了魔鬼的債,必須在老來受一段比死還痛苦百倍的熬煎,然後才準他歸天去…… ……他是那樣的可恨,不識時務,不辨潮流,自以為是,與新的革命風暴抗争。

    誰能使他清醒而免遭厄運?他愚蠢地堅持着自己的耿直、光明…… ……可憐他是一個粗人,沒有文化,不理解當前的偉大革命。

    憑心自問,很難相信他是真正的階級敵人…… ……他的心還是好的,為國家節省開支,為人民減輕負擔;也許他想得正對,紅海洋真會永遠保持下去嗎?難得有人像他這樣敢說真話,而不顧自己的死活…… ……他呀,他也是一個人,假如即将到來的厄運是落在自己身上呢?不堪設想,可怕的,令人戰栗的…… ……但是他反對毛澤東思想,千刀萬剮也不足以填平他罪孽的深壑…… 這些零亂的思緒一直持續到把胡連生揪上台去的時候,也是病患者們接受治療的時候。

    這是一種奇特的治療——通過蹂躏那同情的對象來麻醉自己的心。

    這也是一種改造,把那同情敵人的、屬于普遍人性的錯誤的感情壓下去。

    通過自己點燃的這仇恨和憤怒的火,把鬥争對象燒彎,像烤炙蝦子一樣;把自己燒得挺直,像焙熟一條肉蟲一樣。

    這是痛快的,麻木的,轟隆轟隆如在冶煉爐中一樣的。

     為了掩蓋心中那不願意承認的側隐之心,他把口号喊得最響,把樣子做得最可怕,藉以表示在鬥争中改造自己那非無産階級思想和感情的決心。

    為了能在敵我分明的鬥争台上,光榮地站在革命一邊,專政者一邊,而不是敵人一邊或旁觀者一邊,他感受到一種受寵者的驕傲。

     ——也就在這時,趙大明發現了自己那顆年輕的心,原來也有那樣複雜的、不光明的一面! 頑固不化的胡連生任你呼口号也好,揪起頭發來亮相也好,在背上重重地踩也好,拎起耳朵來命令他老實聽着也好,他始終是一語不發,像一個死了的人,死了而未曾僵硬的人。

    鬥争會陷入了僵局,造反者們把要講的話幾乎講盡了,下面不知該怎樣推上新的高潮。

    這時,江醉章部長從側幕裡從容地走出來,做了他宣傳部長該做的說服工作。

     “同志們,停一停,停一停,同志們,聽我講兩句。

    ”他走近話筒,“今天,文工團的革命群衆,對胡連生反毛澤東思想的罪行抱着極大的階級義憤,采取了這個行動,是對的。

    對于反毛澤東思想的人,不管你資格多老,職位多高,我們都應該跟他進行堅決的鬥争,這一點,我們大家都是一樣。

    不過,我們應該遵照毛主席的指示,堅持文鬥,不要武鬥。

    同志們雖然沒有打他,但是這樣架起來,踏上一隻腳,不利于他老老實實交代他的罪行。

    我建議現在放開他,讓他站在這裡講。

    就是反革命分子,也要讓他講話嘛!講的不對,我們就批判嘛!這樣好不好呢?”他轉向造反者們,“範子愚同志,你看這樣好不好?” “好,放開他。

    ”範子愚命令部下說。

     江部長從容地走下台去。

     罪犯胡連生被放開了,他趴在地下,半天沒有動彈。

    怒吼聲又起,仍舊不動,等吼聲平息下來以後,他才慢慢地撐着地躬身站起來。

    他緊閉着嘴唇向全場緩慢地掃了一眼,又回過頭去看東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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