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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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不讓開。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她臉上的表情,是那樣的凄苦,讓我心頭的肉似被一把遲鈍的刀子鋸着。

    老頭子在我的身旁低聲說:開炮!好吧,反正母親已經是死人,死人是不怕炮彈的。

    我閉着眼睛,将炮彈扔進了炮膛。

    轟隆一聲響,炮彈穿透了母親,哭泣着飛走了。

    轉眼之間,它就落在了母親的墓碑上,把墓碑炸碎成一堆可以用來鋪路的石子。

    老蘭歎着氣轉過身,對我喊:羅小通,你還有完沒有啊? 當然沒完。

    我接過第八顆炮彈,惱怒地放進炮膛。

    炮筒賦予炮彈的方向是肉聯廠的夥房。

    連續七發打不死老蘭,炮彈也有些煩惱。

    所以它在空中翻了幾個筋鬥,稍稍地偏離了方向。

    本來我想讓它從夥房天窗鑽進去的,因為老蘭正坐在天窗下喝骨頭湯。

    那一陣喝骨頭湯很是流行,壯陽過後是補鈣。

    那些朝三暮四的營養學家在報紙上發表文章,在電視台發表講話,号召人民喝骨頭湯補鈣。

    其實老蘭的骨頭比檀木還要堅硬,哪裡還需要補鈣?黃彪給他熬了一鍋馬的腿骨湯,加上了調味的芫荽末和去膻氣的胡椒粉,還加了提鮮味的雞精。

    老蘭坐着喝,黃彪提着勺子站在一旁。

    老蘭喝得滿頭大汗,脫去了毛衣,将松開的領帶轉到肩膀上。

    我希望炮彈能落到他的碗裡,落不到碗裡也要落到鍋裡。

    這樣即便炸不死他,濺起的熱湯也會把他燙傷。

    但那顆調皮搗蛋的炮彈,竟然鑽進了夥房後邊那個紅磚砌成的煙囪裡,轟隆一聲巨響,煙囪躺到屋頂上。

     第九發炮彈,瞄準了肉聯廠内老蘭的秘密卧室。

    這是一間與他的辦公室相連的小屋,裡邊安着一張寬大的木床。

    床上的卧具是當時最貴的名牌,散發着一股茉莉花的清香。

    卧室的門,外人難以發現。

    老蘭的辦公桌下有一個電鈕,隻要輕輕一按,牆上那面穿衣大鏡子就會往一邊滑開,顯出一個顔色和牆壁一樣的門扇,擰開鑰匙,推開門扇,老蘭進去,一按電鈕,外邊的大鏡子就會自動合上。

    我知道這間卧室的準确方位,發射前進行了反複的計算,考慮到了月光的阻力,和炮彈的脾氣,争取把誤差減少到最低限度,希望這發炮彈不偏不倚地落在床的中央,如果有女人陪老蘭睡覺,那就活該她做個風流鬼。

    我穩住呼吸,雙手着這發似乎比前八發沉重一些的炮彈,讓它自然地落進炮膛。

    炮彈出膛,一溜火光,飛到最高點後,然後平穩地往下滑翔。

    那間秘密卧室的一個最明顯的标志物是那個老蘭請人違法安裝的能夠接收境外電視的衛星天線,那玩意兒形狀像個大鍋,顔色是漂亮的銀白色,在月光照耀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那發炮彈,被天線照花了眼睛,冒冒失失地鑽到肉聯廠的狗欄裡,炸死炸傷了十幾隻幾乎變成惡狼的肉狗,還把那高高的木栅欄炸開了一個豁口,那些沒有受傷的狗,猶豫片刻,便如夢初醒般地從豁口裡竄出來。

    我知道,從此這個地方又多了一群禍害人的畜生。

     我從老頭子手中接過了第十發炮彈,剛要發射,但情況突然發生了變化。

    我原先瞄準的是老蘭那輛從日本進口的皇冠牌高級轎車,我看到老蘭躺在後排座位上打盹兒。

    司機坐在駕駛座上,也在打盹兒。

    車停在一棟小樓的前面,似乎在等候什麼人。

    我瞄準了車前的玻璃,希望炮彈能穿破玻璃沖進去,正好在老蘭的懷裡爆炸。

    即便又是顆臭彈或者又是一顆和平彈,單憑着那股子巨大的慣性,也足可以把老蘭的肚子砸爛。

    除非他能去換上一套完整的腸胃,否則他就要死掉。

    但我剛要把炮彈送進炮膛,老蘭的轎車突然發動起來,沿着通向城市的公路,飛快地滑行。

    我這是第一次射擊移動目标,一時慌了手腳。

    急中生智,便一手移動着炮筒子,一手讓炮彈進膛。

    轟隆一聲,我感到一陣熱浪撲面,火藥在炮膛裡燃燒時放出的高熱使炮筒子灼熱,如果我不是戴着手套,非把皮肉燙焦不可。

    炮彈追着轎車飛,落在了轎車屁股的後方,簡直成了替老蘭送行的禮炮。

    真是他媽媽的。

     第十一發炮彈對準的目标,射程很遠。

    在縣城和鄉鎮之間,有一股富含多種礦物質的溫泉,被一個農民企業家開發,建起一個供大款和大官銷魂的松林山莊。

    名曰山莊,哪裡有山?連個土疙瘩都沒有,原先有一片墳墓,也被攤平。

    隻有幾十棵黑色的松樹,在月光下好似幾十炷煙霧,掩映着白色的建築。

    那股子濃濃的硫磺氣味,我站在平房上似乎都能聞到。

    一進大堂,就有美貌的小姐上前招呼,她們穿着短衫,露着大腿,腰間松松地系着一條布帶,隻要輕輕一扯,就會赤身裸體。

    這些小姐,都用一種奇怪的腔調說話,啁啁啾啾,好像鹦鹉。

    老蘭先在大池子裡戲水。

    池子中央,站着那個著名的斷臂女人。

    然後他鑽進桑拿室,在裡邊蒸得大汗淋漓。

    他換上肥大的短褲,穿一件杏黃色的短袖褂子,進入按摩室,選中了一個肌肉發達的小姐,讓她給他泰國式按摩。

    那女子摟着老蘭,兩人好像在摔跤。

    老蘭,你的末日到了。

    你洗得如此幹淨,死了也是個幹淨的鬼。

    我讓炮彈落進炮膛。

    炮彈飛出,半分鐘後,變得像一隻潔白的鴿子,帶去了我的信息。

    老蘭,請接應炮彈。

    小姐手扶頭上的橫杆,站在老蘭背上扭屁股。

    老蘭哼哼唧唧,不知道是痛苦還是舒服。

    炮彈又他媽的偏離了目标,一頭紮進那個咕嘟咕嘟冒水的大池子裡,炸起一根水柱,然後是水花四濺。

    那個斷臂的大理石女人,脖子被齊齊地炸斷。

    成群的男女從燈光幽暗的小屋子裡跑出來,有的穿着僅能遮醜的衣服,有的光着屁股。

    老蘭安然無恙,躺在按摩床上,歪着頭喝茶,那個小姐,上半身鑽到了床下,屁股高高地翹着。

    好像一隻顧頭不顧腚的鴕鳥。

     黃彪家的熱炕上,老蘭與那個風情萬種的小媳婦正在颠鸾倒鳳,選擇這樣的時機開炮,有失男子漢風度。

    但對于死者也許是最好的時機。

    在神魂颠倒時突然死去,多麼幸福。

    我不能讓老蘭幸福,也不願意喪失風度。

    但我又不能不發炮,于是我将炮口擡高了一絲,讓第十二發炮彈,落到了黃彪家的院子裡,平地上炸出來一個能卧進去一頭黃牛的窟窿。

    黃彪的小媳婦驚叫一聲鑽進老蘭的懷裡,老蘭拍着她的屁股說:寶貝,不要害怕,是羅小通那個小鬼在搗亂。

    放心,他永遠打不死我。

    如果我死了,他的生活就失去了意義。

     十三據說是一個不祥的數字,那就讓第十三發炮彈,把老蘭送上西天。

    老蘭此時正在五通廟裡跪拜,大和尚,就是我們這座小廟。

    當時許多人傳言,說跪拜了五通神,能使雞巴增長一倍,不但能使雞巴增長,還能使人财源茂盛達三江。

    老蘭預備了香燭,借着月光潛入廟堂。

    那時候傳說這座小廟裡正鬧一個吊死鬼,一般的人明知道此廟靈驗,但也不敢來乞求。

    老蘭膽大包天,竟然月夜一人前往。

    我那時想不到十年之後,我要在這裡與您相見,毫不客氣地就将炮口瞄準了廟堂。

    老蘭跪在五通神前,點燃香燭,燭火映紅了他的臉,神像後邊傳來一陣"嘿嘿"的冷笑。

    聽了這樣的冷笑,一般的人就會毛發倒豎,連滾帶爬地逃命,但是老蘭不怕。

    他竟然學着神像後邊的聲音,"嘿嘿"地冷笑起來。

    他端起一根蠟燭,往神像後邊照去。

    借着燭火,我也看清了那并排而立的五個神像。

    中間一個人首馬身,形象可愛,當然是一匹小公馬。

    左邊兩個,一個是人頭豬身,一個是人頭羊體。

    右邊兩個,一個是人頭驢身子,一個被毀,隻餘殘骸,難以辨認原先的形象了。

    老蘭的燭光裡,突然閃出來一張猙獰可怖的嘴臉。

    我心一驚,我手一松,炮彈落膛,飛向五通神廟,正中廟堂,轟然爆炸,将四個神像炸毀三個,隻餘中間那個人頭馬少年,臉上挂着永恒的淫蕩或者是多情的笑容。

    老蘭頂着滿頭滿臉的泥巴灰塵,從廟裡鑽出來。

     鎮上的謝記館子,專門制作牛肉丸子,名聲傳得遙遠。

    這家的主人是個老婆婆,領着兒子媳婦,每天制作牛肉丸子五百個,多了一個也不做。

    想吃謝家的牛肉丸子,必須提前一個星期挂号。

    為什麼謝家的牛肉丸子如此熱賣?自然是因為口味獨特。

    為什麼謝家的牛肉丸子有獨特風味?因為謝家的牛肉丸子是用牛身上最好的肉制成。

    更重要的是,謝家的牛肉丸子,不沾鐵器,是用竹片從牛身上切割下來,然後放在捶布石上,用紅棗木的棒槌敲成肉泥,然後添加上謝家自制的戗面饅頭碎屑,放在掌心裡團弄成球狀,與小金橘一起混裝在瓦罐裡,上屜蒸煮。

    蒸熟之後,金橘扔掉,單吃丸子,那奇異的味道啊……炸毀這樣一家風味獨特的牛肉丸子館,我的确于心不忍。

    謝家婆婆很慈祥,他的兒子還是我的好朋友。

    但為了消滅老蘭,謝婆婆,謝大哥,對不起了。

    我一松手,第十四發炮彈飛向天空,不幸與一隻南飛的大雁迎頭相撞。

    大雁粉碎性骨折,炮彈偏離了目标,落在謝家房後的池塘裡,掀起了沖天水柱,将十幾條像犁铧一樣的大鲫魚炸成了魚醬。

     鎮上最風流的女人黑妞,真名叫解娜,天生了一副好嗓子。

    "文革"時期她的歌聲每天都在大喇叭裡播放。

    因為她的家庭出身不好,影響了她的錦繡前程,不得不委屈嫁給了一個家庭出身很好的小染匠。

    染匠天天騎車出去收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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