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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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小男孩,也爬了上來。

    老太太一上來就呼哧呼哧喘粗氣。

    她的氣管有炎症。

    吃個白蘿蔔會好一點,可惜我們手邊沒有蘿蔔。

    一個小黃鼠狼子說:我們去弄。

    一會兒工夫,八個黃鼠狼子,擡着一根半米長的、水分特别充足的白腚大蘿蔔,嗨喲嗨喲地喊着号子,沿着梯子爬上來。

    老頭子慌忙從黃鼠狼子肩膀上把蘿蔔接下來,遞給老太太,嘴裡連連道謝,表現出我們老百姓的淳樸禮儀。

    老太太一手攥着蘿蔔頭子,一手攥着蘿蔔尾巴,放在膝蓋上一磕,喀嚓一聲,蘿蔔斷成兩半。

    老太太将蘿蔔腚放在身邊,拿着蘿蔔頭子,格登啃了一口,嗚嚅嗚嚅地咀嚼,月光中全是蘿蔔的味道了。

     "開炮吧!"老太太說,"在大炮的硝煙裡吃蘿蔔,我的病就會好的。

    因為我的病是六十年前,生我的兒子的時候,五個日本兵在我家院子裡放炮,硝煙穿過窗戶,進入我的喉嚨,傷了我的氣管,從此我就哮喘不止。

    我的兒子,也因為炮聲震動,硝煙熏嗆,得了風症死去……" "那些放炮的家夥也沒得好死,"老頭子接着老太太的話頭說,"他們殺了我家那頭小牛,劈了我家的桌椅闆凳燒起篝火,在火上烤牛肉,烤得半生不熟,中了肉毒,全都死了。

    我們兩口子,把這門炮藏在柴火垛裡,把這七箱炮彈,藏在夾壁牆裡,抱着兒子的屍體,逃上了南山。

    後來,有人來調查我們,說我們是英雄,在牛肉裡下了毒藥,把五個鬼子毒死了。

    我們不是英雄,我們被鬼子吓得渾身哆嗦。

    我們更沒有往肉裡下毒,他們中了毒在地上打滾我們心中還很難過。

    我老伴還拖着病體給他們熬了一大鍋綠豆湯,讓他們喝。

    綠豆湯解百毒,但他們中毒太深,救不過來了。

    過了許多年之後,又有人來調查,還是那件事,非要我們承認下毒。

    這個人當過民兵,用糞叉子,從背後,攮死了一個正在拉屎的敵軍官,繳獲了一隻手槍,二十發子彈,一條牛皮腰帶,一身呢子軍裝,一隻懷表,一副金邊眼鏡,一支派克金筆,全部交了公,立了一個二等功,發了一個功勞牌,天天挂在胸前。

    他讓我們把大炮和炮彈交出來,我們不交。

    我們知道,遲早會碰到一個愛炮的孩子,來繼承我們這份用兒子的生命換來的遺産。

    前幾年我們把炮當破爛賣給你,是因為我們知道,你會珍藏它,賣破爛,是我們的一個借口。

    我們老兩口子,此生最大的願望,就是要幫着你把這四十一發炮彈放出去,報你的冤仇,成全你的英名。

    你不要問我們的來路,該告訴你的我們全都告訴你了,不該告訴你的,你問也沒用。

    好了,孩子,開炮吧。

    " 那個小男孩,把一枚用絲綿擦得光芒四射的炮彈遞給老頭。

    我眼睛裡含着淚水,心中熱浪翻滾,仇恨和恩情,使我熱血沸騰,非放炮難以排解。

    我擦幹眼睛,鎮定精神,騎跨在炮後,無師自通地測距,瞄準,目标正前方,距離五百米,老蘭家的東廂房,圍繞着那張價值二十萬元的明代方桌,老蘭和三個鎮上的幹部,正在搓麻将。

    其中一個女的,生着一張粉團般的大臉,兩道細得像線一樣的眉毛,一張塗得血紅的嘴巴,模樣讓我們讨厭,讓她跟着老蘭一起去吧。

    去哪裡,上西天!我雙手接過老頭子送過來的炮彈,放在炮口,輕輕地松了手。

    是炮筒自己吞了炮彈,是炮彈自己鑽進了炮膛。

    先是輕微的一聲響,是炮彈的底火被炮底撞擊的聲音。

    然後是轟隆一聲巨響,幾乎震破了我的耳膜。

    那些看熱鬧的小黃鼠狼抱着腦袋吱吱亂叫。

    炮彈拖着長長的尾巴,飛向天空,在月光中飛行,發出尖利的呼哨,像一隻所向披靡的大鳥,準确地降落在既定的目标上,一團藍色的強光過後,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老蘭從硝煙中鑽出來,抖抖身上的塵土,發出一聲冷笑。

    他安然無恙。

     我調整炮筒子,瞄準了姚七家的廳堂。

    那裡有一圈真皮沙發,沙發上坐着老蘭和姚七。

    他們竊竊私語,正在商量見不得人的事情。

    好吧,老姚七,讓你和老蘭一起見閻王。

    我從老頭子手中接過炮彈,輕輕一松手,炮彈呼哨着出膛,飛向天空,穿透月光。

    命中目标。

    炮彈穿透房頂,轟隆一聲爆炸,彈片飛濺,多數擊中牆壁,少數擊中房頂。

    一塊豌豆大的彈片,擊中了姚七的牙床。

    姚七捂着嘴巴喊叫。

    老蘭冷笑着說:羅小通,你休想打中我。

     我瞄準了範朝霞的理發室,從老頭子手中接過炮彈。

    兩發沒消滅老蘭,心中略感沮喪。

    但沒有關系,還有三十九發炮彈,老蘭你遲早躲不過粉身碎骨的命運。

    我讓炮彈落進炮膛。

    炮彈像一個小妖精,唱着歌子飛出炮膛。

    老蘭躺在理發椅子上,閉着眼睛,讓範朝霞給他刮臉。

    他的臉已經很光滑,用絲綢摩擦也發不出一點點聲音,但範朝霞還是刮,刮。

    據說刮臉是一種享受,老蘭發出鼾聲。

    多年來,老蘭利用刮臉的機會睡覺,在床上,他總是失眠,勉強睡着,也是半夢半醒,蚊子哼哼一聲也能把他驚醒。

    心中有鬼的人,總是難以入睡,這是神給他們的懲罰。

    炮彈穿透理發室的頂棚,嬉皮笑臉地落在水磨石的地面上,沾上了許多令人刺癢的頭發楂子,然後憤怒地爆炸。

    一塊像馬牙般大小的彈片,擊中了理發椅前的大鏡子。

    範朝霞的手腕子被一塊黑豆大的彈片擊中,刀子落地,跌缺了刀刃。

    她驚叫着,趴在地上,身上沾了許多頭發楂子,令人刺癢。

    老蘭睜開眼,安慰範朝霞:不要害怕,是羅小通這個小賊在搗鬼。

     第四炮瞄準肉聯廠的宴會廳,那是我特别熟悉的地方。

    老蘭在那裡設宴,招待村子裡過了八十歲的老人。

    這是一個善舉,當然也是為了宣傳。

    那三個我熟悉的記者,忙着攝影錄像。

    八個老人圍着桌子團團坐,五個老爺爺,三個老婆婆。

    桌子正中,放着一個比臉盆還要大一圈的蛋糕,蛋糕上插着一片紅色的小蠟燭。

    一個年輕的女子,用打火機把這些蠟燭一一點燃。

    然後,讓一個老婆婆吹蠟燭。

    老婆婆滿嘴裡隻剩下兩顆牙齒,說話含混不清,吹氣哧哧漏風,要把蠟燭吹滅,是件很大的工程。

    我接過炮彈,松手前心中有些猶豫,生怕傷了這些無辜的老人,但目标已經選定,哪能半途而廢?我替他們祈禱,跟炮彈商量,讓它直接落到老蘭頭上,不要爆炸,砸死他就行了。

    炮彈一聲尖叫,飛出炮膛,跨越河流,到達宴會廳上空,滞空千分之一秒,然後垂直下落。

    結果您大概猜到了吧?對,一點不錯,那發炮彈,大頭朝下,紮在了那個大蛋糕上。

    沒有爆炸,也許是蛋糕緩沖,沒使引信發火,也許是一發臭彈。

    蠟燭多數熄滅,隻有兩根還在燃燒,彩色的奶油四濺,濺到了老人的臉上,還濺到了照相機和攝像機的鏡頭上。

     第五炮,瞄準注水車間,這是我的光榮之地,也是我的傷心之地。

    夜班的工人們,正在給一批駱駝注水。

    駱駝們鼻子裡插着管子,神情怪異,一個個都像巫婆。

    老蘭正在對竊取了我的職位的萬小江交待着什麼,說話的聲音很大,但是我聽不真切。

    炮彈出膛的尖嘯,使我的聽力受了傷害。

    萬小江,你這個混蛋,就是你把我們兄妹逼得背井離鄉。

    我恨你甚至勝過恨老蘭,真是老天有眼,讓你撞在了我的炮彈上。

    我克制着激動的心情,調整好呼吸,讓炮彈溫柔地落進炮膛。

    出膛的炮彈宛如一個長翅膀的小胖孩,外國人把它叫做小天使,小天使朝着既定的目标飛。

    穿透天棚,落在萬小江的面前,先把他的右腳砸爛,然後爆炸。

    彈片把他突出的大肚子炸飛,身體卻完整無損,好像一個手段高明的屠戶幹出的活兒。

    老蘭被爆炸的氣浪掀翻,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等我清醒過來,看到這個家夥,已經從滿地的污水中爬了起來。

    除了跌了一屁股泥巴,他身上連根汗毛都沒有缺少。

     第六發炮彈徑直地落在了侯鎮長的辦公桌子上,把一個裝滿了人民币的信封砸得稀爛。

    信封下是一塊鋼化玻璃闆,玻璃闆下壓着鎮長去泰國遊玩時和那些豔麗的人妖的合影。

    鋼化玻璃的硬度超過石頭,炮彈的引信撞擊上去,沒有不發火的道理。

    但是它沒有發火。

    所以它毫無疑問是一發和平彈。

    何謂和平彈?事情是這樣的,生産這些炮彈的兵工廠工人,裡邊有反戰分子,他們趁監工不注意時,往炮彈裡撒了一泡尿,所以這些炮彈外表上金光閃閃,裡邊的火藥卻受了嚴重的潮濕,從出廠那天起,它們就成了啞炮。

    和平彈有很多種類,我說的隻是其中一種。

    還有一種是,彈殼裡沒有裝填火藥,而是裝進去一隻鴿子。

    還有一種是,彈殼裡沒有火藥,隻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着漢字:中日兩國人民友好萬歲!這發炮彈自身成了一個鐵餅子,鋼化玻璃成了碎渣子,鎮長和人妖的照片,直接被砸進了彈頭,照片上的形象還清晰可辨,隻是一切都成了反面。

     發射第七枚炮彈時我心痛苦,因為這個該死的老蘭低着頭站在我母親的墳墓前。

    我看不到他的臉,隻能看到他的頭在月光下像個油亮的西瓜,還有他拖得很長的影子。

    母親墓前,是那塊我親手立的墓碑,碑上的字認識我。

    母親的形象浮現在我的面前,仿佛她就站在我的對面,她的身體,擋住了我的炮口。

    娘啊,你讓開吧。

    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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