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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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的。

    為此,父親特意與我進行了一次語重心長的談話。

    他勸戒我要謙虛謹慎,夾緊尾巴做人。

    父親說:"人怕出名豬怕壯。

    "我嬉皮笑臉地回答:"死豬不怕開水燙。

    "父親感慨萬端地說:小通,我的兒子,你太年輕了,現在我無論對你說什麼,你都會當成耳旁風,隻有等你碰扁了鼻子,才知道牆是硬的。

    我對父親說:爹,我現在就知道牆是硬的,我不但知道牆是硬的,我還知道十字鎬比牆還要硬,無論多麼堅硬的牆壁,也頂不住十字鎬刨。

    父親無奈地說:兒子,你自己掂量着幹吧,反正我不希望我的兒女是你們這個樣子的,但你們已經成了這個樣子,爹也沒有辦法。

    爹不是個好爹,你們成了這個樣子,我這個當爹的有責任。

    我說:爹,我知道你希望我和妹妹是什麼樣子。

    你希望我們好好上學,先上小學,然後上中學,上完了中學再去上大學,上完了大學呢,再出國留洋。

    但我和嬌嬌不是這樣的材料,爹,就像你也不是當官的材料一樣。

    但我們都是有特長的人,沒有必要去走許多人都走過的所謂的成功之路。

    爹,俗言說得好,"一招鮮,吃遍天",我們走自己的路。

    爹垂頭喪氣地說:我們有什麼特長?我說:爹,别人可以瞧不起我們,但我們不能自己瞧不起自己。

    我們當然是有特長的。

    你的特長是估牛,我和妹妹的特長是吃肉。

    父親歎息一聲,道:兒子,這算什麼特長?我說:爹,你明明知道,并不是随便一個人就能一次吃進去五斤肉之後而且還潇灑自如的。

    也并不是随便一個人一眼就能把牲畜的毛重和出肉率估計個八九不離十。

    難道我們這還不算特長嗎?如果連這都不算特長,那麼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算特長呢?父親搖着頭說:兒子,我看你的特長也不是吃肉,你的特長是把歪理說成正理。

    你應該到一個專門擡杠的地方去耍嘴皮子,聯合國是這樣的地方吧?你應該到聯合國去,專門跟别人擡杠。

    我說:爹,瞧瞧你給我找的地方,聯合國,我去那裡幹什麼?那裡的人一個個西裝革履,假模假樣的,我受不了拘束,更重要的是,那個地方沒有肉吃,沒有肉吃的地方,哪怕是在天堂上,我也是不去的。

    父親無奈地說:我不跟你辯論,還是那句老話,既然你認為自己已經不是孩子了,那麼,自己為自己負責吧。

    别到了将來抱怨我就行了。

    我說:爹,你就放寬心吧,将來,将來是什麼?我們何必去想什麼将來呢?俗言道:"車到山前必有路,船遇頂風也能開","有福之人不用忙,無福之人瞎慌張",老蘭說了,我和妹妹是老天爺派下來吃肉的,我們吃完了老天爺配給我們的肉就回去,什麼将來不将來的,我們不去想它!——我看着父親哭笑不得的神情,心中感到十分快樂。

    我明确地感受到,通過吃肉比賽,我已經把父親徹底地超越了。

    我原先崇拜着的父親,已經不值得我崇拜了。

    甚至連老蘭,也不值得我崇拜了。

    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世界上的事情看起來很複雜,其實很簡單。

    世界上其實隻有一個問題,那就是肉的問題。

    世界上人很多,但其實都可以用肉來劃分,那就是:吃肉的人和不吃肉的人,能吃肉和不能吃肉的人。

    能吃肉但是撈不到吃肉的人,能撈到吃肉但是卻不能吃肉的人。

    還有就是吃了肉感到幸福的人和吃了肉感到痛苦的人。

    在衆多的人當中,像我這樣想吃肉能吃肉愛吃肉而且随時都可以吃肉而且吃了肉就感到幸福的人并不是很多,這就是我對自己充滿了自信的最主要的原因。

    大和尚,您看,隻要一談到肉的問題,我就成了一個說起話來滔滔不絕的人。

    我知道這很煩人。

    那就讓我們暫時不談肉,談那個化妝成農民的記者。

     他上穿着一件破舊的藍布褂子,下穿一條灰布褲子,腳穿一雙黃色的膠鞋,肩上斜背着一個土黃色的、鼓鼓囊囊的破書包,牽着一頭瘦羊混在賣牲畜的隊伍裡。

    他的褂子太肥,褲子太長,人在衣服裡晃晃蕩蕩。

    他的頭發蓬亂,小臉雪白,眼睛東張西望。

    我一眼就看出來他的異樣,但剛開始我并沒有想到他會是一個記者。

    我和妹妹走到他的面前時,他看了我們一眼,馬上就把目光移開。

    我感覺到他的眼神不對,便從頭到腳地打量着他。

    他避開我的目光,眼睛往天上看,還嘬着嘴唇,故作輕松地吹着口哨。

    他越是這樣我越覺得他心虛。

    但我還是沒有想到他會是一個喬裝打扮的記者,我把他想成一個城鎮上的小流氓,偷了老鄉一隻羊,前來出賣。

    我甚至想告訴他沒有必要害怕,我們廠隻管收購牲畜,從來不問牲畜的來路。

    我們明明知道那些西縣的牛販子拉來的牛,沒有一頭有正當來路,但我們還是照收不誤。

    我看了一會兒這個人,就看他的羊。

    這是一頭老綿羊,公的,閹過了,頭上生着彎曲的角。

    它身上的毛剛被人剪去,一看就知道是用家常的剪刀剪的,毛茬兒深淺不一,有的地方還剪破了皮,留下結了痂的傷口。

    真是一頭可憐的老綿羊,一頭瘦得皮包骨頭還被人剪了毛的老綿羊,如果它的毛不被剪去,它的樣子可能還會好看一些。

    我妹妹被綿羊身上那些新鮮的毛茬子吸引,伸出手去摸了一下。

    綿羊受驚,往前竄去。

    仿佛妹妹的手上帶着電一樣。

    小夥子猝不及防,被那頭羊拽了一個趔趄。

    羊的缰繩從他的手中滑落。

    羊拖着長長的缰繩,沿着賣牲畜的人排成的隊伍慢吞吞地往前跑。

    他跑上去追趕他的羊。

    他試圖用腳踩住拖拉在地上的缰繩,但踩了幾腳都沒踩到。

    他跑動時步伐邁得很大,胳膊甩動的幅度也很大,看上去滑稽而可笑。

    好像他是為了吸引人們的目光故意表演一樣。

    用腳踩不到羊的缰繩,他就改用手去抓。

    但每當他彎下腰去,那缰繩又往前走了。

    他的笨拙和滑稽引逗得衆人哈哈大笑。

    我也笑了。

    妹妹笑着問我: "哥哥,這是個什麼人啊?" "是個笨蛋,但是很好玩。

    "我說。

     "你們看着他笨嗎?"那個挑着四條狗的大叔說。

    看樣子他認識我們,但我們不認識他。

    他披着褂子,抱着膀子,叼着煙鬥,說,"我看他一點也不笨,"大叔将一口痰吐出去很遠,說,"看到他那雙眼睛了嗎?賊溜溜的,四處巡睃,"大叔看了我們一眼,低聲說,"不是個正經人,正經人沒有這樣的眼神。

    " 我明白大叔的暗示,也用很低的嗓門對他說: "我們知道,他是個小偷。

    " "你們應該去報案,讓派出所派人來把他抓走。

    " "大叔,"我用下巴指點了一下牲畜和賣牲畜的人組成的長長的隊伍,說,"我們管不了這麼多。

    " "過了社日打雷,遍地是賊,"大叔說,"本來我這四條狗還要養一個月才出欄的,但是不敢養了。

    那些偷狗賊發明了一種迷藥,往狗欄裡一撒,狗就暈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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