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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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保證……" 大領導和小領導們在老蘭的帶領下往會場走去,父親如釋重負地退到一邊,看着領導們從他的身邊走過去。

     我為父親的上不了台盤感到深深的自卑。

    我真想沖上前去,揪住他脖子上那根紫紅的領帶,使勁地搖晃,把他從懵懂狀态中晃醒,不要像個傻蛋一樣站在路邊發呆。

    看熱鬧的人跟随着領導們的隊伍,湧進了肉聯廠的大門。

    父親還是那樣站在路邊,滿臉傻相。

    我終于忍不住,上前去,為了給他留點面子,我沒有揪他的領帶,推了一下他的腰,低聲說: "爹,你不要站在這裡!你要和老蘭站在一起!你要向領導介紹情況!" 爹怯懦地說:"有老蘭一個人就行了……" 我在父親的大腿上狠狠地擰了一把,低聲說: "爹,你真讓我失望!" "爹,你笨!"妹妹說。

     "去啊!"我說。

     "你們這些孩子啊,"父親低頭看看我們,說,"你們根本不了解爹的心思……好吧,爹豁出去了,爹過去。

    " 爹好像下了巨大的決心,邁開大步,向會場走去。

    我看到,站在大門口一側的姚七,雙手抱着膀子,對着父親意味深長地點着頭。

     大會終于開始了。

    在老蘭高聲宣布大會開始時,父親跑到檢疫站前面的水溝裡,親手點燃了一個火把,舉起來,對着會場方向揮舞了一下。

    一群記者湧過來,鏡頭對準了父親手中的火把。

    沒人采訪父親,但是父親說: "我們不會往肉裡注水,我保證。

    " 然後他就把那根燃燒的火把扔在了那些散發着臭氣和汽油味的壞肉上。

     火把似乎還沒落到肉堆上,火焰就轟然而起。

    我聽到肉在火中尖聲嘯叫着,是一種既興奮又痛苦的聲音。

    與它們的聲音同時升騰起來的,還有撲鼻的氣味。

    這氣味既是香的,又是臭的。

    與它們的聲音和氣味同時升騰着的,當然還有那越來越高的火苗子和扭曲的黑煙。

    火苗子是暗紅色的,看上去很是凝重。

    我想起了一年前與母親一起焚燒破舊輪胎和廢舊塑料時的火焰,那種火焰與眼前的火焰有幾分相似,但卻有本質的區别。

    那時的火焰是工業的火焰,是塑料的火焰,是化學的火焰,是有毒的火焰,眼前的火焰是農業的火焰,是動物的火焰,是生命的火焰,是有營養的火焰。

    盡管是腐敗的肉,但畢竟是肉。

    焚燒這樣的肉,還是能夠讓我聯想到吃。

    我知道這一堆肉是老蘭吩咐我的父母專門從集市上采購來的。

    采購來把它們放在屋子裡,任它們發熱發臭。

    采購來它們并不是為了吃它們,而是要燒它們,是讓它們扮演在烈火中焚身的角色。

    也就是說,在我的父母派人把它們采購來的時候,它們是可以吃的。

    也就是說,如果它們不被我的父母采購來,它們是要被别的人吃掉的。

    它們是幸呢還是不幸?肉的最好的命運當然是被懂肉的人、愛肉的人吃掉,肉的最不好的命運是被烈火焚燒掉。

    所以,看着這些在火焰中痛苦地扭曲着、掙紮着、呻吟着、怪叫着的肉們,我心中湧起一陣陣悲壯的感情,仿佛我就是這些肉,替老蘭、替我的父母,充當了犧牲。

    一切都是為了證明:我們屠宰村,從此再也不會生産注過水的、或是變了質的肉了。

    我們用這把烈火,向外界表示了我們的決心。

    記者們從不同的角度拍攝着火焰,許多原本在肉聯廠大門口看熱鬧的人,也被吸引到火堆前。

    鄰村的一個名叫十月的人,大家都說他缺心眼,是個傻子,但我覺得他一點都不傻。

    他手持着一根長長的鋼筋,分撥開圍着火堆看熱鬧的人,擠到最前面,用鋼筋紮起一塊肉,舉起來,往外跑,像舉着一個火炬。

    那塊肉燃燒着,形狀像一隻很大的皮鞋,往下滴着油,那些滴下來的油都是燃燒的小火苗,發出吱吱的聲響。

    十月興奮地大叫着,在馬路上來來回回地奔跑。

    一個年輕的記者給他拍了一張照。

    但扛攝像機的記者沒敢把鏡頭對準他。

    十月大喊着: "賣肉啦,賣肉啦,賣燒肉啦……" 十月的精彩表演,吸引了衆人的目光。

    我看到,開業大會還在那邊進行着,是那個大領導正在講話,記者們又跑回去拍攝了。

    我知道那幾個生着小孩臉的記者其實更願意拍攝正在馬路上玩火耍肉的十月,但是他們重任在肩,不敢造次。

     "華昌肉類聯合加工廠的成立,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大領導的聲音被放大了許多倍,在半空中回蕩着。

     十月把手中的鋼筋揮舞起來,形狀頗似那些唱戲的在舞台上耍花槍。

    鋼筋尖端那團燃燒着的肉,在運動中,在空氣中,發出啵啵的聲響,那些燃燒着的熱油,像流星一樣往四處飛濺着。

    一個看熱鬧的女人叫了一聲娘,用手捂住了腮幫子。

    我知道她的腮幫子被熱油燙了。

    她低聲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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