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四象:猜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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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彪興奮地晃動着平滑的大腦袋,仿佛空氣受到了擠壓,頓時顫抖起來,見衆人屏息凝神,水彪興緻勃勃地說:“這也恰恰是臉譜藝術的迷人之處,其實生活當中很多人都擁有一張臉譜,你很難看見他們真實的臉,因為真實的臉一直藏在臉譜後面,識别這些臉譜可比識别舞台上的臉譜要複雜得多、困難得多。

    ”他的表情像是跋涉了很久,伴随着一聲疲倦似的輕歎,臉上的毛孔裡滲透出一種滄桑般的優雅,他頗為惆怅地說:“是啊,水處長的話讓我想起王爾德的長篇小說《道連·格雷的畫像》,道連對那幅能夠映射出其靈魂的‘畫像’充滿恐懼之心,毫無疑問,他那張俊美的臉其實就是臉譜,而畫布上的面孔才是他真實的臉。

    實際上,‘道貌岸然’這個成語說的就是指有兩張臉的人。

    ”水彪眨着一對凸出的眼球,眼白帶着煙熏似的黃色,神态頗為感慨,眼睛深處潛藏着的另一個我在探頭探腦,正凝視着高高的杯子裡冒着白沫的黃色的啤酒,水彪換了一副深沉的口吻,喘着粗氣說:“沒有舞台就沒有戲劇的臉譜,生活當中為什麼有那麼多人不敢露真容,隻靠臉譜活着,根本原因就是滋生臉譜的土壤太肥沃,人們迷失在名、權、利當中,哪兒還記得有一個自我呢?”馬傑一向對自我不感興趣,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點上一支煙,叼在嘴角,對着煙的一隻眼睛眯着,好奇地問:“水處長如此酷愛收藏臉譜,一定是出身京劇世家吧?”一句話似乎問到了水彪的痛處,表情很像是梵高打着繃帶抽着煙鬥的自畫像,隻是臉比梵高圓許多,好像耳朵因傷發炎而腫成這樣似的,水彪慚愧地擺了擺手說:“什麼京劇世家,純屬個人愛好。

    舊社會時,我爺爺是走街串巷推車賣燒酒的,家裡窮得叮當響。

    有一天下着小雨,我爺爺賣了一天的燒酒,一點也沒賣出去,憋了一肚子氣,回了家。

    回到家裡。

    讓我奶奶給他炒肉,他要喝酒,我奶奶說,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哪有肉呀,我爺爺脾氣特别火爆,說老子累了一天,想吃點肉都吃不上,順手拿起一把殺豬刀在自己大腿上就剜了一塊肉,扔在桌子上,告訴我奶奶去給他炒了,我奶奶吓壞了,結果,沒錢治傷,傷口化膿潰爛而死。

    ”衆人聽後無不露出驚愕的神情。

    他像一個長途跋涉的行者,露出一副終于到達目的地的表情,向白明海使了一個眼色,以兄長式的口吻說:“明海,今天水處長幫了你的大忙,你還不敬水大哥一杯。

    ”白明海心領神會地為水彪斟滿酒,啤酒杯裡冒着嘶嘶響的白沫,空氣裡頓時彌漫着酒香,白明海端起自己的酒杯,一臉誠意地說:“水處長,您幫了‘春江花月液’的大忙,但是,您幫的更大的忙是讓我們通過臉譜學會如何認識自己,也如何認識他人。

    我們這些在名利場上打拼的人是最容易找不着臉的,今天水大哥一席話讓我懂得了臉的重要意義,就為這個意義,我先幹為敬!”水彪幾乎是将酒倒進了自己的大嘴裡,肚子裡傳出咕噜噜的響聲,然後打了一個響嗝,嘻嘻笑着說了一句“好小子!”他心頭湧起一股犯罪似的*,鼻孔裡噴着笑,動容地說:“水大哥,我和馬傑是大學同學,親如兄弟,明海是馬傑的小舅子,所以這個面我必須得出。

    ”水彪帶着一絲狡猾的微笑,别有深意地看了看馬傑,又看了看他,用揭秘似的口吻,逗趣地說:“你和馬傑長得如此相像,簡直就是一個人的兩個身體,何止是親兄弟,依我看,明海不隻是馬傑的小舅子,也是你的小舅子吧,是不是?”貝妮被逗得咯咯笑着,笑得花枝亂顫,仿佛整個人都在熠熠閃光,她不失時機地說:“水大哥,聽說您不僅收藏臉譜,還是京劇票友,能不能給我們來一段大花臉,讓我們開開眼。

    ”一句話正說到水彪的興奮點上,當即讓服務員打開卡拉OK,點了包拯的《鍘美案》,一嗓子唱出來了,字正腔圓,嗓音渾厚,聲如洪鐘…… 他親自開車送水彪回家,回來的路上他有一種重鑄自我的*,也有一種迷失方向的驚恐,随着自我意識越來越膨脹,他感到了潛移默化的變化,但是他弄不清是周遭的世界在變,還是自己在變,變得似乎自己的人生正在偏離正軌,抑或是剛剛走上正軌。

    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我要上路,再也無法拖延了。

    他覺得自己越來越有能力掌握自己的未來,但他也明白,目前掌控他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心目中的他人。

    這個他人就像悄悄爬進他車内的霓虹燈光,企圖把他引入某種無言的夢境。

    他不止一次地設想過這個夢境,一直以來他認為這是個難以企及的境界,他萬萬沒想到或許這個夢境即将成為現實。

    因為在廖天北的頭腦中,東州城再也不是按照“一主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理想營建的風水寶地,而是一個交通無處不“栓塞”,根本無法暢通無阻的城市。

    廖天北一直醞釀要給東州古城的交通動手術,如今在專家們的建議下,一條環繞城鄉接合部的環路即将修建,一旦建成,猶如一頂金光燦燦的王冠,因此廖天北稱之為“王冠路”。

    雖然建設王冠路的資金八字還沒有一撇,但是,他最了解廖天北的脾氣,隻要他決定幹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目前王冠路還隻是在廖天北的腦海中,消息并未外露,一旦消息公布出去,王冠路兩邊的地價就會翻着跟頭往上漲。

    正因為如此,他心中燃起一束巨大的光芒,這束光芒像一團火燒灼着他的五髒六腑,使他不得安甯,躍躍欲試!他甚至覺得,自己就是由這團火所燒制出的人物,“春江花月液”廣告查封事件讓他想了很多,應該說,“春江花月液”并沒有多高的科技含量和技術難度,之所以熱銷,完全依靠高頻率的廣告,如今保健品市場魚龍混雜,仿冒的“春江花月液”極大地诋毀了産品的美譽度。

    俗話說,凡事見好就收,應該集中資金幹大事!這個大事是什麼?他心裡有了一個輪廓,隻是被查封事件鬧得他一直沒來得及與馬傑、貝妮和白明海商量,如今廣告風波已經過去了,埋藏在他心中的那團火又熊熊燃燒起來,燒得他握方向盤的雙手都有些顫抖,琥珀色的車燈照得前方一片通明,前方分明就是一個充滿誘惑的新世界,他情不自禁地深踩油門,加快了車速,心裡不停地想,隻要一直走,就會離新世界越來越近。

    他甚至覺得随着車速的增加,周遭的舊世界已經被抛諸腦後。

     他知道如果不讓自己内心世界的火團釋放出來,他會被燒成一團灰燼,因此第二天晚飯後,他就将馬傑、貝妮和白明海叫到自己的家裡,竹筒倒豆子似的講了自己的想法,話一出口,幾個人便目瞪口呆地面面相觑,因為他的想法太大膽了,竟然異想天開地想在王冠路周邊押一塊地。

    還振振有詞地說:“我斷定一旦市政府公布修建‘王冠路’,路兩邊的地價肯定瘋漲,我的意思是咱們算算賬,我們現在能出多少錢,現在買肯定便宜,因為修路的消息還隻是個方案。

    ”馬傑很清楚這個計劃一旦實施,無論成敗他們都将步入另一種生活,因此難以抑制的疑慮從後背擴散開來,伴随着疑慮,似乎潛意識裡有一個魔鬼在蠢蠢欲動,空氣似乎變得沉重起來,馬傑思忖良久,還是顧慮重重地問:“商政,你這消息有把握嗎?要是沒把握,一旦咱們押了一塊地,結果路不修了,那麼這兩年咱們可就白忙活了。

    ”貝妮也露出懷疑的神情,訝異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個可憐的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秀眉微蹙地說:“這得需要一大筆錢,一旦傾囊投出去,‘春江花月液’怎麼辦?”一種深沉冷靜的表情浮現在他的臉上,他剛毅地笑了笑,态度堅定地說:“‘春江花月液’的生命力是有局限性的,咱們已經做得很不錯了,我的意思是見好就收,開辟新的領域。

    明海,我們一次性能拿出多少錢?”白明海一直沒表态,神情像是突然被困在軀殼裡一般,臉上始終挂着謹慎的微笑,慎重地說:“大哥,我回去得先攏一攏賬。

    ”他沒再糾纏資金的問題,而是将話題引到了選址上。

    幾個人經過一番激烈的讨論後,最後選定了位于北郊金陵區的小劉屯。

    這個小劉屯有個金牛集團,是個政治經濟合一的組織,村委會成員分别兼任集團及下屬公司的各級管理職務。

    董事長同時擔任村主任。

    這兩年金牛集團從農民手中把耕地征上來變為國有,搞房地産開發,蓋了不少小别墅,叫金牛花園,因此貸了不少款,但由于地點不好,道路也不通暢,周邊既無山,又無水,更無林,根本賣不出去,一棟兩百多平方米的小别墅,蓋得非常漂亮,三五十萬無人問津。

    應該說金牛集團資金相當緊張,快撐不下去了。

    正因為他對這個情況了如指掌,才野心勃勃地産生了買地的想法,其實他早就看好了小劉屯這塊肥肉。

    最後他深思熟慮地說:“我看過市規劃局修建王冠路的示意圖,王冠路正好從小劉屯附近穿過去。

    據我了解金牛集團存有大量的商業用地,貝妮、明海,明天你們就與小劉屯村委會接觸,将他們未開發的房地産用地全部買下來,咱們這次要是賭成了,我保你們個個都有一個新人生。

    ”經過他這麼一煽動,幾個人都熱血沸騰起來,仿佛在大海上夜航,猛然看見了燈塔,那燈塔的光線宛若一種召喚,使得每個人似乎都看見了自己未來的人生…… 兩天以後,廖天北率團出訪香港。

    此行的目的就是為建設王冠路而招商引資。

    他的計劃也在暗中緊鑼密鼓地進行着。

    剛剛送走廖天北回到辦公室,貝妮和明海就前後腳跟了進來。

    他現在像登山家一樣正躍躍欲試地攀登頂峰,完全沉浸在征服高山的欲望之中,一看見貝妮和白明海,便迫不及待地問:“買地的事辦得怎麼樣了?”貝妮娉婷地站在他面前,故作不順地輕歎一聲,他頓時露出焦慮的神情,急切地問:“怎麼,談得不順利?”貝妮本想和他開個玩笑,見他如此認真,心頭湧出憐憫之情,莞爾一笑說:“我和明海去小劉屯接觸了一下,接待我們的是金牛集團總經理關文蕙,她是個留日的博士,很有水平,不過金牛集團資金很緊張,巴不得把地變成錢,目前他們拟搞房地産開發的土地還有一千多畝,每畝地的價錢很合算,現在就等你拿主意了。

    ”他聽後長舒了一口氣,見貝妮和白明海的臉上還挂着疑慮的神情,便用毋庸置疑的語氣說:“我陪廖市長接待過一位香港的企業家,一次他到東南亞考察時,發現某國正在籌建一條高速公路,雖然當地政府給出了十分優惠的條件,但因該路段車流量小,而沒人願意幹。

    這位企業家膽大心細,在考察時卻發現它的旁邊有一個儲量十分可觀的大油田,他以其非凡的判斷力,認定這必将帶來豐厚的利潤,于是他以跳樓的決心毅然拿出全部資産,并以房産向銀行抵押貸款,買下了拟建高速公路的土地。

    最後他成了商場上的大赢家。

    ”白明海一直在自己頭腦的疑慮小屋内徘徊,眼睛深處蹲伏着一個心事重重的小人兒,信心不足地質疑道:“大哥,咱這塊地與他的情況不一樣,這塊地周圍不僅沒有大油田,連片像樣的樹林子也沒有。

    ”“是啊,”貝妮也猶豫不決地說,“用不用再斟酌斟酌?”“你們的擔心我都想過,”他胸有成竹地說,“我詳細研究了王冠路修完後的車流量,小劉屯正是它的咽喉,我相信我的判斷力,機不可失,趁小劉屯還沒有覺醒,你們抓緊簽合同吧。

    ”三個人又讨論了一番細節,白明海和貝妮匆匆走了。

     屋子裡瞬間靜了下來,不知為什麼,他猛然有一種茫然若失的感覺,他一向認為自己是一個政治信念無比堅定的人,不知不覺中,自己的人生軌迹竟然悄悄發生了偏離,而且離既定的目标越來越遠,盡管新的目标像海浪一樣在他心中湧動,但是他擔心這個新的目标也像那個在政治上既定的目标一樣,不過是一塊西西弗斯推來推去的石頭。

    但是幽暗的海水給了他勇氣,尋找自我的渴望迫使他不得不投身大海。

     很顯然,商政試圖突圍,這用不着我猜測,這是他必然的選擇。

    因為他在仕途上逗留得越久,他就越覺得自己被封閉或者說囚禁在了一個狹小的世界裡,他被封閉或者說囚禁得越久,他心目中的自我或者他人就越像燈塔一樣召喚他,突圍是他意識到囚籠之外有更大的世界卻又因囚禁而無法企及之後的主動選擇。

    然而,他隻能借助夜色突圍,盡管他穿着雪白的衣衫,卻隻能被夜色染成灰色。

    找不到意義的生活是可以容忍的,事實上許多人也正是這麼生活着,這些人甚至已經習慣了找不到意義的生活,然而找不到自我的生活卻是無法設想的。

    這也恰恰是商政選擇突圍的初衷。

    在我看來,沒有自我的生命算不得生活,哪怕選擇做他人的生活也比選擇找不到意義的生活有價值,比如我就感覺在選擇成為商政的過程中越來越接近我自己。

    也許每個人心目中的偶像都可能是理想的自我,做他人或許也是尋找自我的必然過程,但是随着我對商政未來命運的猜測,卻越來越陷入一種“我在,因此商政不在”或者“我不在,因此商政在”的困境。

    我不知道這種困境說明了什麼,但至少讓我意識到商政的精神危機,不僅僅是他自己的,也是我的,更是現代人的。

    因為商政的精神危機是根本性的,要解決商政的困境,不能期待一勞永逸的答案,隻能依靠每個人在價值信仰上的自決。

    遺憾的是我們沒有信仰,因為我們沒有本土宗教。

    我們隻能忠實于自我,然而自我是什麼,始終是個謎。

    于是我們開始在“他人”的世界裡遊蕩,正如我此時正遊蕩于商政的世界裡一樣,卻發現“他人”要麼迷失在權力之中,要麼迷失在财富之中,要麼迷失在美色之中,要麼迷失在模仿之中,我真希望能有一種信仰猶如燈塔召喚着商政,哪怕他迷失于信仰之中,也比像大灰狼一樣突圍強得多,然而,這是怎樣一種妄想啊!為此,我越來越為商政擔心起來,越擔心,就越覺得和商政挨得越近,幾乎是身體挨身體,影子挨影子,整日如影随形,我發現盡管我隻是在猜測商政的命運,但是我卻覺得我經曆過商政的命運,最起碼他的一部分就是我本人,或者說我隻有思考他時才發現我是我。

    莫非每個人都有兩套記憶,不,不是記憶,應該是想象,我發現隻有停止想象時,我才是我,可是我的想象卻一刻也停不下來,想象幾乎成了我認識世界的一個支點,我發現,我之所以癡迷于對商政命運的猜測或者說是想象,根本就是,這種猜測或者想象是對我自己生命價值的一種确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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