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四象:猜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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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計代價,隻求戰得酣暢淋漓。

    人從來都不是僵死固定的存在,人有着無窮無盡的可能性。

    他笃信,執著就是長久的沖動,沖動過後人才懂得生命的意義。

    他不願意成為卡夫卡筆下的甲蟲,卑微到不配絕望,猥亵得自我痛恨。

    他知道甲蟲也好,爬蟲也罷,蟲子之間是不會惺惺相惜的,那隻是英雄們的特權。

    蟲子們隻能互相恐吓,或者從命運的縫隙裡探出一隻腳,互相踐踏。

    每個人的自我都是他的精神家園,他渴望回家,渴望成為英雄,奧德修斯式的英雄。

    這種渴望就像鮮亮的青蘋果,帶着一層淡淡的絨毛,挂滿枝頭,讓人充滿希望,讓人充滿幻想。

     這些日子,省報、市報整版套紅廣告都是宣傳“春江花月液”的,同時,電台、電視台每天都集中一段時間介紹“春江花月液”,東州城的主要商場、藥店都挂着“春江花月液”的大幅廣告。

    同時,密密麻麻的“春江花月液”廣告幾乎包下了全省各市所有報紙的廣告版面,半個月就攻下了東州城,東州城市場打下來之後,全省的其他城市不攻自破。

    他的廣告轟炸戰術取得了出人意料的效果。

    應該說,在商業運籌上,他的謀略、馬傑的膽量、貝妮的細緻和白明海的執行力,構成了他們商海淘金的最佳組合。

    當然他們也利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優勢,到目前為止,他們是成功的,也是幸運的。

     “我還是女人嗎?”馬傑的老婆白雪經常這樣問自己。

    她一直為自己找不到做女人的感覺而苦惱。

    直到她在省委附近開了一家美容院并因此結識了省委副書記邵玉欣以後,才終于找到了點兒做女人的感覺。

    起初她并不明白邵玉欣為什麼喜歡自己的美容院,幾乎每個周末都要來美容一次,随着她對邵玉欣越來越熟悉,才終于悟明白,邵玉欣也是一個找不到做女人感覺的人,她喜歡到美容院,無非是尋找做女人的感覺。

    在白雪心目中,最有女人味兒的是歐貝妮,但是她深知自己做不了歐貝妮式的女人,因此她非常羨慕江冰冰模仿歐貝妮的勇氣,她沒有江冰冰的勇氣,但又渴望找回做女人的感覺,因此常找江冰冰切磋做女人的心得。

     星期六上午,江冰冰在美容院一邊做頭發,一邊與白雪唠閑嗑,邵玉欣滿臉倦容地走了進來。

    她梳着女幹部常梳的齊耳短發,面容中性,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度。

    白雪趕緊迎上去殷勤地招呼道:“哎呀,邵書記來了,我正盼着您呢!”邵玉欣像是走了一宿的夜路,終于看見啟明星似的,一張緊繃繃的臉頓時松弛下來,猶如摘下了箍在臉上的面具,眼角頓時多了一些魚尾紋,人似乎一下子也長了幾歲。

    她疲倦地對白雪說,隻有走進這裡,我才想起自己是個女人。

    白雪一邊讓手下給邵玉欣沏茶,一邊恭維她是巾帼不讓須眉,可以讓無數男人競折腰。

    邵玉欣雖然喜歡聽白雪的甜言蜜語,但不喜歡聽她稱自己“邵書記”,還不見外地傾訴道:“我跟你說過多次,我到你這裡放松來了,不要叫我書記,就叫大姐,好嗎?你是不知道一個人不能做女人,隻能做領導,不能做自己,隻能做書記的痛苦啊!”白雪是個性情直爽、脾氣剛烈的人,和馬傑結婚十幾年幾乎沒撒過嬌,平時對那些很會小鳥依人的女人既羨慕又嫉妒,其實她時常對自己缺乏女人味兒很自卑,隻有見到邵玉欣時她才覺得自己的确是個女人。

    聽邵玉欣這麼說,她心情會格外好,大姐長大姐短的不離口,還用寬慰的口吻說:“大姐,您知道我為什麼盼着您來嗎?因為隻有您來了,我才能找到做女人的感覺。

    ”邵玉欣聽了這話還以為她羨慕自己有女人味兒,心裡特别受用。

    于是白雪借機把江冰冰介紹給邵玉欣,邵玉欣高興地拉着江冰冰的手稱贊商政聰明,江冰冰圓熟地說,還望邵書記多多關照他。

    邵玉欣冠冕堂皇地說:“用不着我關照的,商政跟着廖天北還愁沒有好前程?”俗話說,三個女人一台戲,什麼美容啦、服裝啦,邵玉欣似乎很陶醉這些女人的話題。

    做頭發時,邵玉欣提出請白雪和江冰冰一會兒陪她逛逛街,白雪答應得非常爽快。

    其實白雪不止一次地陪邵玉欣逛過街,她很享受邵玉欣礙于自己的身份隻逛不買的無奈。

    她之所以很享受,完全是出于五十步笑百步的心理,當一個普通女人目睹一個位高權重的女人想做女人而做不成時,難免有幾分幸災樂禍的心理。

     一進商城,邵玉欣徑直來到化妝品櫃台。

    “白雪,我特别喜歡法國大牌子的口紅,隻是我現在的身份,不适合用。

    ”邵玉欣望着琳琅滿目的口紅,略顯失落地說。

    “大姐,今天是周末,你就當自己是普通女人,不妨讓小姐拿樣品,你試試!”白雪一邊慫恿卲玉欣一邊問櫃台小姐,“蘭蔻的口紅都有什麼紅的?”“什麼紅都有,如果是這位女士用,暗紅色好一點。

    ”櫃台小姐說着遞給邵玉欣一個樣品,邵玉欣照着鏡子在自己的嘴唇上抹了一圈,上下唇瓣抿了抿,鏡子裡的女人頓時光鮮了不少。

    “真好看!”白雪和江冰冰一齊恭維道。

    邵玉欣美滋滋地在鏡子前欣賞了半天,然後搖了搖頭,接過櫃台小姐遞過來的紙巾擦掉口紅,愛不釋手地放在了櫃台上。

    來到金銀珠寶首飾櫃台,邵玉欣在一條白金鑲鑽手鍊前停住了腳步。

    江冰冰一看這條精美的白金鑲鑽手鍊标價五萬八千元,心裡禁不住啧啧稱賞。

    邵玉欣讓櫃台小姐拿出手鍊戴在自己胖乎乎的手腕上,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願意摘下來,直到櫃台小姐不耐煩地問:“女士,買不買,你戴着特别漂亮。

    ”邵玉欣戀戀不舍地摘下手鍊,酸溜溜地說:“小妹妹,這麼精美的手鍊誰戴上都漂亮。

    ”三個人乘滾梯上了二樓,二樓都是時尚精品女裝,全部都是世界名牌,每件都價值不菲。

    三個人來到“凱撒”品牌專櫃前,一個洋模特身上穿的一套墨綠色套裝吸引了邵玉欣。

    “白雪,冰冰,我穿這套服裝會好看嗎?”邵玉欣一邊用十分喜愛的目光端詳着服裝,一邊問。

    “一定好看,試試吧。

    ”江冰冰微笑着說。

    服務小姐取了一套服裝,邵玉欣微胖,對服務小姐說:“得穿大号的。

    ”小姐又換了一套大号的。

    邵玉欣興奮地走進更衣室。

    江冰冰看着更衣室心想,官當大了真累,特别是女人,女人當官必然要失去做女人的樂趣,一個做不成女人的女人該有多痛苦。

    比如邵玉欣一定不會與丈夫撒嬌兒,她試過的商品絕對買得起,但是她買回去,卻不能用、不能戴、不能穿,隻能放在家裡看。

    有誰見過女省委副書記穿着露背裝,抹着蘭蔻口紅,戴着鉑金鑲鑽手鍊出入公衆場合的?因此江冰冰斷定上萬元的“凱撒”套裝邵玉欣再喜歡,也隻能試試。

    這麼一想,江冰冰慶幸自己是個普通女人。

     邵玉欣從更衣室裡出來,像模特一樣走了三圈,白雪和江冰冰都贊不絕口。

    兩個女人都恭維邵玉欣天生就是衣服架子,穿上這套凱撒服裝真是光彩照人!服務小姐也說邵玉欣穿着好看,一個勁兒地勸她買。

    然而,在更衣室裡,邵玉欣還是戀戀不舍地脫下這套服裝。

     就在他感覺自己的血肉像土地一樣一天一天地肥沃起來時,“春江花月液”的全部廣告被省工商局廣告處查封了,理由是在滿天亂飛的“春江花月液”廣告中,到處充斥着不實之詞、誇大之舉、違規之行。

    他得知消息後,一個勁地埋怨自己被勝利沖昏了頭腦。

    盡管馬傑、貝妮和白明海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但是幾個人的主心骨仍然是他。

    然而他礙于自己的身份不方便直接出面幹預,他左思右想,猛然想起江冰冰常跟自己提起,邵玉欣常到白雪的美容院做美容,關系處得像姐妹一樣。

    盡管他從來都不認為以邵玉欣的身份會真拿白雪當姐妹,但是這種逢場作戲的關系倒是可以利用。

    于是他和馬傑商量,可不可以讓白雪找一找邵玉欣的秘書,請她的秘書給疏通一下,馬傑也知道邵玉欣常常去白雪的美容院做美容,但他并不覺得自己的老婆能有這麼大的力度,否則做夢都盼着夫貴妻榮的老婆怎麼可能還容忍他做小小的派出所所長。

    馬傑在他面前提出了自己的顧慮,他堅持認為,這件事對邵玉欣的秘書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别忘了邵玉欣可是主管全省的組織工作。

    馬傑隻好答應試一試,無論是他,還是貝妮和白明海,對馬傑都抱着極大的希望。

    結果馬傑反饋的消息卻極其令人失望。

    因為邵玉欣的秘書出事了,據說是被自己的老公傳染上了性病,邵玉欣得知消息後,一氣之下廢掉了秘書,新秘書暫時還沒有人選,他聽了這個消息後簡直是哭笑不得。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他抓住了一個難得的機會。

    因為廖天北在他的建議下,一直喝着“春江花月液”,當時他告訴廖天北,羅立山喝了“春江花月液”頭發都變黑了,廖天北立即讓他也弄兩箱嘗嘗,沒想到這麼一嘗,廖天北便喝上了瘾。

    就在他挂斷馬傑電話、心裡盤算着如何破解眼前這道難題之際,廖天北會見完外賓推門走進辦公室,他一進門就滿面紅光地說:“商政,‘春江花月液’我可喝沒了,再給我弄兩箱。

    ”他一聽心裡一陣竊喜,左眼皮頓時跳了起來,他壓抑着流淌在血液中的興奮,故作為難地說:“廖市長,弄不到了。

    ”一句話,廖天北就像是走路不小心一頭撞在了牆上似的,一雙泛着血絲的小眼睛瞪着他,臉一沉問:“怎麼弄不到了?”他露出一副抱不平的表情,避開廖天北的目光,一絲無奈在眉宇間閃過,瞬間又挂在了恭敬的嘴角邊,用抱怨的口吻說:“被省工商局查封了,說廣告詞有問題。

    其實就是沒拜碼頭。

    我跟您說過,經銷商是我的朋友,剛才還打電話讓我幫忙疏通一下,可是省工商局并不歸東州市管,我正犯難呢。

    ”廖天北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看得他後脊梁骨直冒涼氣,心裡升起一種被戳穿的恐懼,然而廖天北的心思似乎并不在他的臉上,顯然對“春江花月液”更感興趣,氣哼哼地說了一句“亂彈琴”,然後一把操起電話憤憤地說:“‘春江花月液’,我和羅書記喝了這麼長時間了,都覺得是好産品,這麼好的産品怎麼說查封就查封了呢?我得問問‘大胡子’。

    ”省工商局局長因胡子重得了個“大胡子”的雅号。

    廖天北打完電話,他才弄明白“春江花月液”廣告被查封的真實原因。

    原來“大胡子”也喝了很長時間“春江花月液”,隻是“大胡子”越喝越覺得自己像換了一個人,甚至連他老婆都說丈夫越來越不像自己的老公了,屬下也覺得自己的局長像換了一個人,一個人怎麼可能成為另外一個人呢?後來“大胡子”仔細品味才發現都是喝“春江花月液”鬧的,一定是喝太多産生了幻覺。

    “大胡子”覺得“春江花月液”太可怕了,喝了竟然可以迷失自己,這才決定查封。

    廖天北聽後罵“大胡子”荒唐,問其是不是喝過量了,“大胡子”承認确實是多喝了一倍的量。

    廖天北質問道,為什麼不按量喝?“大胡子”支吾半天才承認都是老婆鬧的,廖天北一聽才恍然大悟,因為“大胡子”二婚娶了一個小媳婦。

    挂斷電話,廖天北笑呵呵地說:“商政,你告訴你的朋友去省工商局廣告處找一下水處長,辦個手續,就沒事了。

    ”他一聽非常高興地說:“廖市長,我替我朋友謝謝您了!”廖天北沒說什麼,他趁機溜出自己的辦公室,找一個僻靜處給白明海打電話,讓白明海趕緊打聽一下水處長的愛好,白明海說已經打聽明白了,水處長是個京劇票友,唯一的愛好就是收藏臉譜。

    他隻好又給市京劇院院長打電話,撒謊說有一位日本外商是廖市長的朋友,很喜歡中國的京劇臉譜,能不能幫忙搞幾副有收藏價值的。

    院長一聽是廖市長的朋友又是外賓,當即答應可以轉讓手中收藏的卷軸《鬧天宮》,他趕緊讓白明海去取,并親自約水處長晚上吃飯。

     水處長叫水彪,長得膀大腰圓,是個大塊頭,大腦袋、大鼻子、大眼睛、大耳朵,說話也是個大嗓門,給人的印象還真像個唱花臉的。

    他一見水彪就覺得此人是個性情中人,水彪為了套近乎,口口聲聲說和郭鶴年很熟,廖天北當副省長時剛好主管省工商局,水彪聲稱當時沒少和郭鶴年打交道。

    他心想,早知道如此,讓郭鶴年給水彪打個電話或許就能擺平此事。

    轉念一想,不對,查封“春江花月液”廣告的始作俑者是水彪的局長,并不是水彪,水彪怎麼可能左右他的局長呢?但是有郭鶴年做話題,彼此的關系頓時拉近了許多。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後,他給白明海使了個眼神,白明海心領神會地取出了臉譜卷軸,滿臉堆笑地說:“水處長,我聽說您酷愛收藏京劇臉譜,老弟就多了個心眼,這是老弟特意為您準備的一副《鬧天宮》京劇臉譜,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歡?”說完緩緩展開了卷軸,盡管他和馬傑、貝妮都是京劇外行,但是也被卷軸上精美的臉譜深深震撼了。

    畫面的上方為美猴王,中間的藍臉為雷公,綠臉的是青龍,下為*,筆法精到,譜式古樸,水彪接到手裡目光炯炯,愛不釋手。

    衆人欣賞完臉譜後,水彪鄭重地敬了一杯感謝酒,言稱“想不到一場風波,讓水某有如此收獲”。

    空氣中彌漫着貝妮身上散發出的體香,她低垂頭,欣賞着卷軸上的臉譜,臉上挂着令人迷醉的微笑,好奇地說:“水處長,既然您如此酷愛臉譜,一定對臉譜有一番獨到的理解,可不可以和我們分享一下?”水彪仰起圓乎乎的下巴,槍管般的鼻孔裡長滿了鼻毛,好像此人的大腦袋是由于鼻孔堵塞而憋大的似的,尤其是一對玻璃球似的眼珠子,掃視衆人時讓人有一種無處隐藏的感覺,見衆人對其收藏心得感興趣,水彪感慨地說:“一件好的臉譜,要讓觀衆一眼就能識别出它的忠奸、賢愚、悲歡。

    ”馬傑蹙眉的表情活生生一張臉譜,仿佛心中早就背熟了所有台詞,興緻盎然地問:“怎麼才能識别出忠奸、賢愚、悲歡呢?”水彪清了清嗓子,又揚了揚眉毛,臉上挂着大花臉似的神情,用賣弄的口吻說:“京劇中的臉譜主要用于淨角和醜角兩類男性角色,每個臉譜都有三種以上的顔色組成,其中的‘主色’象征人物的類型、性格、氣度。

    顔色大體遵循以下規律:紅色代表忠貞英勇,黑色代表剛直不阿,白色代表陰險奸詐,藍色代表……”貝妮的體内似乎潛蜷着一個好奇的幽靈,總能提出令人驚愕的問題,就像她的臉蛋一樣引人注目,沒等水彪說完,她便發現了端倪,嬌媚地一笑,插嘴問:“在現實中,黑色代表黑暗、肮髒、醜陋,白色代表光明、聖潔、純真,怎麼在京劇裡黑白的用意竟然颠倒了?”這個問題顯然問到了點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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