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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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的。

    不過,請人民政府付給我生活費。

    ”後來,有同學大約去做了一番調查,查明米尼的父母在香港是城市貧民這一檔的人物,也是勞動大衆,不屬革命的對象,就不再找米尼的麻煩。

    而米尼卻隐隐好像受了一個打擊,自尊心受了挫傷,見了同學反有些躲避了。

    自此,同學們提起米尼的父母,也換了口氣,先是說:“米尼的爸爸媽媽在香港,”然後說:“但是,”“但是”後面是省略号。

    米尼聽到了,就在心裡冷笑:無産階級要不要翻身了?也有多事的沒有眼色的人跑來邀她參加革命組織,她笑地謝絕了。

    她說她覺悟不高,生怕站錯了隊,聽說現在革命隊伍有好幾支呢!人們聽出她話裡的骨頭,又不好說什麼,隻好走開了。

     七○年,米尼要去安徽插隊落戶了。

    走之前,她對阿婆說,她不在家裡吃飯,應當把她的那份生活費交給她。

    阿婆恨恨地望着她,心想自己千辛萬苦,竟喂大了一隻虎,停了停才慢慢地答道:人家都是吃自己的呀!這時候,哥哥在江蘇溧陽的農場勞動鍛煉,每月已開始拿工資;姐姐早一年就分在了工廠,也有了鐵飯碗。

    米尼當然聽出了這話裡的潛台詞,不由惱羞成怒,漲紅了臉,而她立即壓下了火氣,反笑了起來,說:假如爸爸媽媽願意給我飯吃呢?阿婆說不出話,臉皺成了一團。

    這些年來,兒子媳婦按期地寄錢來,她總是扣一些錢存着,以防不測。

    開始這錢是為了孫兒孫女,怕他們生病。

    慢慢地,孩子長大了,這錢就有些是為了自己的了。

    她漸漸地很怕自己生病,又怕自己會老,她覺得自己已到了朝不保夕的年月。

    在這茫茫人世上,唯一可使她感到安全的就是這些燕子銜泥一樣積蓄起來的錢了。

    錢一點點積多了。

    她卻反而覺得不夠了,她積錢的熱情日益高漲。

    孫子在農場,自己的工資足夠養活自己了;大孫女一月十八元時,她并不說什麼,待到第二年拿到二十三元了,她便讓她每月交五元作飯錢。

    哥哥本來就忌諱香港來的錢,盼望自食其力;姐姐由於麻木,對什麼都渾然不覺;米尼卻将端倪看得很清,經常生出一些小詭計,迫使阿婆用錢。

    阿婆越是肉痛,她越是想方設法去挖阿婆的錢。

    看見阿婆臉皺成一團,她心裡高興得要命,臉上卻十分認真,殷殷地等待阿婆的答複。

    阿婆說:“給你一個月十塊。

    ”其實她心裡想的是十五塊,出口時卻成了十塊。

    米尼以這樣的邏輯推斷出了十五塊這個數位,又加上五塊:“每月二十塊。

    ”她說。

    阿婆就笑了:“你不要吓唬我啊,二十塊一個月?到鄉下是去勞動,又不是去吃酒。

    ”米尼就說:“那也不是命該你們吃肉,我吃菜的。

    ”她的話總比阿婆狠一着,最後阿婆隻得讓了半步,答應每月十七元。

    米尼心想不能把人逼得太緊,就勉強答應了,心裡卻樂得不行,因為她原本的希望,僅僅是十元就足夠了。

    從此以後,爸爸媽媽從香港給阿婆寄錢,阿婆從上海給米尼寄錢,插隊的日子就這樣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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