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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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簧門打了幾個大大的來回。

    妹頭的火氣陡然上來了,她又有意地拖延了幾分鐘,才同他一起站起身。

    這時她看見玲玲已經從那一端的門重新進了商店,裝作很專心的樣子,看着櫃台裡的零食,好像一點也沒看見他們。

    就在這一瞬間,妹頭很沖動地對他說:明天你到我家來,我給你看我哥哥從黑龍江寄來的、白烨樹皮的信。

    然後就走出門去,挑釁地将門一摔,反彈回來的彈簧門差點兒将她自己撞着。

    雖然是炎熱的午後,可是梧桐樹投下了滿街的蔭涼,光和影都像碎了似的,爍爍地閃亮。

    他走在轟響的.蟬鳴裡面,頭腦裡懵懵懂懂的。

    他對這個女生的心情不是喜歡,而是,而是十分的自然。

    就好像她是又一個阿五頭,一個女的阿五頭,情況就又有些不同了。

    當然,他還是不能夠告訴阿五頭他的遭遇。

    并且,他的遭遇越來越發展了,究竟要發展到哪一步呢? 下一天,他如約去了妹頭的家。

    他無數次地走過這個弄口,這個弄口處在這條街的最重要的路段上。

    食品店,油條鋪,文具店,書店,還有阿五頭家的公寓弄堂,都在它的附近。

    可是他這是第一次走進去,心裡竟有着幾分悸動。

    每一條弄堂都有着自己的生活習性,有着不同的氣味,并且包裹得很嚴。

    就好像古代的部落,有着一種封閉自守的性質。

    走在妹頭家的弄堂裡,他覺得妹頭也變得不可思議了。

    他的大頭在熱辣辣的太陽底下,潺潺地流着汗。

    他們這些男生女生都沒有午睡的習慣,也不怕熱,在别人午睡的時候,他們串着門。

    弄堂裡很清靜,人們都躲在家裡,太陽把石闆地曬得白森森的。

    妹頭家内陽台的窗戶上垂挂了竹簾子,竹簾的縫隙裡,透着耀眼的亮光,顯得房間就有些暗,但卻令人心安。

    妹頭穿了一件無袖的方領衫,和一條花布裙子,裙子稍短,露出了渾圓的膝頭。

    上下兩種花色不一樣,一種是綠花,一種是桔色的花,顯見得是不經意的家中的穿戴,卻很意外地相配。

    妹頭鄭重也做得主地煮了一鍋綠豆湯,早起就煮好涼在那裡,現在還微溫着,他喝了一碗,豆大的汗珠都出來了。

    她就絞了把毛巾給他,上面有着香皂和百雀靈香脂的氣味,不是像阿五頭和他那樣的濃厚的人氣,還有馊氣。

    經這一會開場式的忙碌,終于把他安頓下來,兩人的尴尬也好了些,漸漸地适應了新的處境。

    她這才想起去拿哥哥的白烨樹皮的信給他看。

    柔軟的白桦樹皮上,寫着流暢的鋼筆字,抄寫着一些激情洋溢的詩句,他看了看就放在了一邊。

    妹頭把縫紉機從内陽台拖進房間,接着她的永遠不會完盡的縫紉活計。

    縫紉機的走針聲,十分輕快,她又是十二分的熟練,一邊踩着機器,一邊同他說話。

    她又變得多話,教他如何應付畢業分配,說倘若真叫他插隊落戶去,他就不去,賴着,怕什麼,最最壞了,也不過是插隊落戶,還怕人家不讓他去?倘若不讓他去,正好。

    她學着精明厲害的成年婦女,撇着嘴,開導他:有什麼呢?你說是不是?真是的!然後看透了的樣子,搖搖頭。

     這是和阿五頭在一起完全不同的經驗。

    和阿五頭在一起,他是深奧的,現在,他則變得很淺薄。

    對,妹頭就是這樣,淺薄。

    他有些慚愧,可是有誰知道呢?别人知不知道無所謂,重要的是阿五頭不知道。

    阿五頭是沉迷在思想裡的人,對俗世毫不關心。

     他們說着話,不知不覺,那鍋綠豆湯已經喝幹了,身上的汗也涼了下來。

    在妹頭的聒噪和縫紉機聲,同時停止下來的一刹那,他們忽然聽出了窗外的寂靜。

    這不是一般的靜,而是有意味的。

    因為午後的炎熱已經過去,竹簾縫隙裡的光也已變得柔和,太陽明明西移了,這時候的寂靜就顯得不自然了。

    它就好像是有意地,屏住了聲氣。

    他們便也不自然了,說話不像方才那麼流暢,而是東一句,西一句的,并且都有些沒情緒。

    妹頭想他怎麼還不走,就有些生氣地猛踩縫紉機,态度明顯不太友好了。

    他呢?并不是不想走,而是不知道該怎麼走。

    太陽又下去了一些,正好下到那樣一個角度,就是和窗上的竹簾的縫隙平行,它扁着進入窗内,房間裡的光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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