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關燈
副食的供應日益緊張,她天不亮便起床去買魚,給全家改善夥食,媽媽倒與她反過來了,現在是妹頭栽好了衣片,媽媽坐在縫紉機前縫制。

    除去逼迫小弟洗碗,小弟不從而引起的争吵這一點,妹頭完全能夠掌握起家政了。

    停課停了一段,小學繼續開課,妹頭和小弟重新回到學校,大弟卻在停課期間初中畢業,面臨何去何從。

    已經有兩屆學生分配了,政策都是長子照顧留滬,或者"兩丁抽一",就是兩個孩子一去一留。

    在讨論大弟的去向時,父母也越來越明朗地表示甯可妹頭出去,也要留大弟的意見。

    這個話題過多地提起,妹頭雖然還未臨到分配,命運卻已經決定了似的。

    媽媽将年底所餘的棉花票買了一條七斤重的新棉胎,就會說:留給妹頭走時帶去。

    妹頭依然沒什麼不悅,這條弄堂裡的家庭,都是這麼安排兒女的前途。

    況且,有時候,父母倒對妹頭不過意了,就自我安慰說:妹頭比大弟兇,出去不吃虧。

    這樣,妹頭就受了褒獎,然而,事情的結果恰恰是:大弟他們這一屆畢業生,一片紅,全部要去農村。

     當媽媽在送大弟去黑龍江的火車站上,哭得幾乎暈過去,還推着妹頭扶她的手,很不講理地說:大弟走了,你好在上海了!妹頭一點都沒當真生氣,她淚眼婆娑地想到:幸虧,幸虧奶奶不在了,否則,看到大弟走,奶奶怎麼受得了啊!大弟是不習慣和父母親近的,當母親這樣裸露地表達戀子之情的時候,他很感難為情地縮在車窗後面,但眼淚卻不聽話地從白邊眼鏡後邊落了下來。

    他們這些人家,生活的範圍一直很狹隘,對外面的世界抱着成見,真是說不出有多憎惡,有多恐懼。

    大弟雖然是個少年,接觸的社會也略多一些,但也是同樣的惘然。

    在生離死别的哭聲中,火車起動,開出了站台。

     當時,學校裡,比較引人注目的,是那幾個,人稱作"拉三"的女生。

     他一直不知道,"拉三"這個詞是怎麼來的,它好像忽然就流行開來,挂在了人們嘴頭上。

    它專指那些風化有問題的女生,後來,又漸漸擴展到一些長相與風度出衆的女生。

    然後,由于"拉三"的這個稱呼,這些長相風度出衆的女生,一律都有了風化方面的嫌疑。

    "拉三"這個詞就像是個切口,有一股鄙俗的味道,它當然是批判性質的,卻又帶有着垂涎和玩弄的意思,是一個下流的詞。

    它遠遠不及"阿飛"這個詞質樸可喜,雖也是不尊重的,但由于"阿"這個鄉土氣的冠詞,就變得像昵稱一樣,有些率真的意思了。

    "拉三"卻更有辱意。

    不幸被它叫上的女生,就好像被套上了一種命運。

    這種命運一律是糾纏于男女關系之中的,好像,一旦被叫做"拉三",她便陷入了男性的包圍之中。

    而微妙的是,誰是"拉三"其實并不是由男生,卻是由女生叫出的。

    在那個年齡裡,女生一律比男生成熟,她們都已經是個小女人了,而男生還懵懵懂懂的。

    并且,似乎是,女性比男性更有直覺,她們直覺到哪一種特質是合乎男性的隐秘的意趣。

    她們對這類特質的心思是相當複雜的,她們覺得這不好,可是卻又忍不住地,羨妒它。

    這不光是産生于禁欲時代的心理,它幾乎是帶有先天的性質,它發生在審美本身,是兩種矛盾的審美标準造成的心理狀态。

    就這樣,事情是由同性發端,然後,異性們便欣然接受。

    雖然,他們懵懵懂懂,但他們也已經注意到了,并且,還有更年長一些的男生呢。

    他們盡管隻大上一至二歲,但卻已
0.07091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