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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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那個印尼華僑,“文革”中他曾被當成美國特務抓了起來。

    “文革”結束後,這“特務”的伯父在美國去世,他便去了美國繼承了一點兒遺産,成了一個比較有錢的美籍華人陳先生。

    陳先生近期抵達這個城市,有點故地重遊的意思:懷舊,傷感,炫耀,多種情緒兼而有之吧。

    他打算在北京路幼兒園附近買下一塊地,興建一座大型水上公園。

    話說到這兒我不得不再次提及你的奶奶(不客氣地對筆者),當年就因為一個孩子死于滑梯,你奶奶便下令拆除全市所有滑梯,就剝奪了全市兒童打滑梯的樂趣。

    與其說這是為了安全,不如說這是一種曆史的退步,是你奶奶他們那一代人的共有思維。

    陳先生懂得讓曆史進步,他不僅要在水上公園建造滑梯,水中滑梯、空中滑梯,蝸牛形的、波浪形的,他還知道在設計時充分考慮它們的安全性能,這就是進步,你說對不對(筆者不置可否)?也許你不便于表态,那麼我接着說。

    陳先生此次的合作夥伴便是我丈夫的公司,他要建水上公園的那塊地,現在屬于我丈夫名下。

    隻有我知道他為什麼要在北京路幼兒園旁邊建一座水上公園,那是他對愛子陳非的一種紀念形式吧。

    我終于找到了使我得以解脫的出口:我應該面對死者的父親陳先生,告訴他1958年那個下午的全部真相,告訴他讓他難受讓他恨我。

    隻有他恨起我來我才能真正解脫,我解脫了或許也才有可能懷上我丈夫的孩子。

    告訴他,我決心要告訴他。

     春日的傍晚,烈士陵園比别處黑得要早;這裡大樹遮天,剛過6點鐘,光線便一層一層地暗下來。

    我已覺出陣陣涼意,韓桂心卻絲毫不顯倦怠,她顯然在為自己那個“告訴他、告訴他”而激動不安。

    作為局外人,我似乎沒有必要鼓勵她“告訴他”或者阻攔她“告訴他”,我隻是暗自作了一個假設:假如我是韓桂心,我會選擇“不告訴他”。

    既然法律并不能懲罰30多年前一個孩子的罪行,既然法律也根本無以拿出對這孩子判罪的憑證,韓桂心如今的向死者親屬披露真相又有什麼實際意義呢?為什麼她要勾起一個男人(美籍華人陳先生)平複了30多年的哀傷,有必要讓這位陳先生打碎從前的結論,對愛子之死開始一個全新的讓人心驚肉跳的猜想嗎?對于陳先生這太沉重了,對于韓桂心這太輕佻了——我無意中用了“輕佻”一詞,我很想叫韓桂心知道,正是她後來的叙述使我想到了這個詞。

    我把錄音帶倒回去,我們重又聽了一遍韓桂心準備告訴陳先生事實的理由:“……我應該面對死者的父親陳先生,告訴他1958年那個下午的全部真相,告訴他讓他難受讓他恨我,隻有他恨起我來我才能真正解脫,我解脫了或許也才有可能懷上我丈夫的孩子。

    告訴他,我決心要告訴他。

    ” 我對韓桂心說,你聽清你這段話的主題了吧,删除所有枝蔓直奔主題這主題隻有一個:說出往事以換取你的懷孕。

    韓桂心沖我怔了一怔,接着她說:“你在研究我。

    ”我說是啊,你不是正希望這樣麼?韓桂心說她不反對我研究她,但是我總結的主題未免太尖刻太冷酷,無論如何這裡還有忏悔的成分。

    是忏悔就需要勇氣,時間是次要的,無論事隔30年,40年,100年,1000年,敢于忏悔本身就是勇氣。

    我對韓桂心說你指望我贊頌你的勇氣麼你錯了。

    我們再假設一下,假設你婚後順利懷了孕生了孩子,你的丈夫也沒有對你失掉興趣,你還會有這種忏悔的欲望麼?無論如何你的全部錄音給我一種這樣的印象:40年前陳非的死撫平了你的嫉妒心;40年後陳非的父親卻得承擔你的不懷孕。

    韓桂心馬上以一種跋扈的,一種暴發戶慣有的比較粗蠻的口氣對我說,你盡可以随便研究我質問我,我不在乎。

    我還可以替你補充:除了懷孕,我還要引人注目,特别是引我丈夫注目,就像我從小、從上幼兒園就有的那種願望。

    弄死一個人和承認弄死這個人都是為了引人注目,你能把我怎麼樣呢?你難道不覺得這件事有其獨到的新聞價值麼,你難道不願告之你那些報界的朋友,叫他們在各自的版面搶發一條這樣的新聞麼,我連題目都替他們想好了——當然,在你面前這有點班門弄斧的嫌疑,不過我還是想說出來,這條新聞的标題就叫: “40年前本市男童滑梯墜死有新說,40年後大款之妻墓園深處道隐情。

    ” 韓桂心虛拟的小報新聞标題趣味不高,但正合那麼一種檔次,使我一下子遊離了事件本身,想着這女人若是朝這類新聞記者的方向努努力,倒說不定是有發展的呢。

    标題中“本市男童”、“大款之妻”和“滑梯墜死”、“墓園深處”這類的詞很有可能對市民讀者産生招引的吊胃口的效果。

     啊,這真是一個沒有罪惡感的時代,連忏悔都可以随時變成噱頭。

     韓桂心見我不置可否,就說我肯定是在心裡嘲笑她。

    我說沒有,我說我可以答應她,介紹本市那張名叫《暮鼓》的晚報記者采訪她。

    我說着,心裡已經想要躲開韓桂心這個人和她的事了,有那麼一會兒我覺得我自己挺無聊。

    韓桂心說:“那麼我們約好,明天下午3點鐘還在這裡怎麼樣?明天中午陳先生和我丈夫有一個工作午餐,我丈夫邀請了我出席。

    我會在這個工作午餐上向陳先生宣布陳非之死的真相,然後我趕到陵園會見《暮鼓》的記者。

    ”我說這又何必呢,邀請記者一起吃飯不就得了。

    他可以旁聽,你也可以少跑路。

    韓桂心馬上反對說:“商人都有自己的商業秘密,記者怎麼可以旁聽。

    ”我說那你可以在午餐之後約記者去找你。

    韓桂心說她就選定了烈士陵園。

    她說:“你忘了我拟定的那個标題了麼:40年前本市男童滑梯墜死有新說,40年後大款之妻墓園深處道隐情。

    叙述這件事我追求一種氛圍,墓園深處就是我最理想的氛圍。

    你不是也喜歡這兒的氛圍麼,你不喜歡你為什麼總到這兒來?”我對韓桂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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