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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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5周歲以前,我和我母親的生活是比較輕松、簡單的。

    我們清苦,沒有多餘的零花錢,糧食和全國城市人口一樣也是限量的,而且在定量裡有一定比例的粗糧,比方紅薯面要占據成人定量的百分之五。

    我母親是個粗糧細做的巧手,她會把紅薯面外邊包一層白面擀成餅來吸引我的食欲。

    在冬天,她還會做一種名叫“果子幹”的大衆冷食。

    她把柿餅、黑棗、杏幹、山裡紅用涼開水泡成糊狀,盛入搪瓷小鍋放置戶外,吃時攪拌上奶粉和白糖,“果子幹”就成了。

    每天晚上我們從幼兒園回到家裡,吃過晚飯,洗過臉洗過腳,我們圍坐在爐邊,我母親往爐盤上烤幾粒紅棗,為的是熏出一屋子棗香。

    我守着熱爐子,吃着冰涼的果子幹,我們娘兒倆再一塊兒說一陣子我父親的壞話,然後刷牙,然後就上床睡覺。

    一般是由我母親開頭說我父親的壞話,我是堅決的随聲附和者。

    我母親說我父親是天下少有的暴君,我就說:“暴君!”我母親說我父親和她打架的時候那種抓起什麼摔什麼的行為簡直能把人氣死,我就說:“氣死我了!”我母親說像他這樣的人誰還敢再跟他結婚呢?我就說:“誰還敢呢!”我母親說什麼人跟他結婚也不會好的,我就說:“不會好的!”每到這時我母親反而沖我笑起來,說我是個傻孩子。

    我也沖着我母親笑,雖然我弄不清我笑的是什麼。

    到後來,每天說一會兒我父親的壞話成了我們娘兒倆一個雷打不動的固定節目,我母親的那些壞話也說得越來越輕描淡寫,越來越充滿一種惡毒的善意和排斥的親近,給人覺得她是在用這種形式想念我的父親。

    這種形式也使沒有父親的我自覺從來就沒有離開過父親,他一直固執而強大地生活在我們的壞話裡。

     這樣的生活終于在我5周歲的時候結束了。

    那個下午,當滑梯上的我把右手伸向陳非,當陳非跌落在一堆廢鐵上,當我和我母親的目光對撞的一瞬間,當我母親瞪大雙眼将食指緊緊壓在唇上之後,嫉妒這種物質暫時從我體内排出了,我變成了一個懦弱的鬼鬼祟祟的孩子。

    陳非之死在相當一段時間内,是這座城市一個婦孺皆知的話題。

    新聞報道說北京路幼兒園中班的陳非小朋友不慎在打滑梯時從梯上跌下因頭部撞在地面一塊三角鐵上當場緻死。

     這是一場意外死亡,所有的人都這麼看。

     在那些日子裡,去我們家串門的人很多,因為我母親是這個事件的惟一目擊者——串門的人從未把那天在場的孩子放在眼裡,包括我。

    我深知我母親在那些日子裡的艱難,她必須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各種來訪者的各種詢問,甚至别人不問她也加倍主動地訴說并且說起來滔滔不絕。

    仿佛隻有主動地光明磊落地大講陳非的死亡過程才可能轉移所有人的注意力,才可能保全我永遠的不受懷疑。

    她的訴說一般是以這句話為開頭:“太可怕了!”然後她長歎一聲,接着便講起她怎樣先聽見“噗”的一聲悶響,然後就看見陳非滿頭是血地倒在地上,手裡還拿着一隻鐵皮玩具猴。

    我母親特别強調了玩具猴對陳非安全的妨礙,她一般在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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