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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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自己的表白要嚴絲合縫,不能有一點點做作。

     他繞過一片密密的柏樹叢,市長家的那幢小樓出現在面前。

    樓裡沒有燈光,他摁了足足有五分鐘的門鈴,沒有人給他開門,難道市長家真的沒有人?慶祝“五一”聯歡會,昨天晚上已經開過了,今天市裡并沒安排什麼大型活動,市長一家人會到哪兒去呢? 二 光明立交橋縱橫交錯,連貫東西南北。

    它的南端緊緊毗連着巍峨高聳的全市第一座三十二層的高層住宅樓黃山大廈。

    白天,二者交映成輝,相互襯托,展示出一幅現代的都市景觀。

    晚上,當黃山大樓所有窗口的燈和光明橋上的燈都亮起來的時候,遠遠看去,又給人一種奇特、浪漫的感覺,宛如一位美麗深情的女子,舒展長袖,靜靜地依偎在高大雄健的戀人膝前,默默地傾訴着綿綿情話。

     柳若晨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黃山大樓封閉式的陽台上,癡癡凝視着徐力裡親手設計的這座大橋,就像注視着妻子的身姿。

    光明橋施工期間,他每天晚上回到家,都要站在這裡看上很久。

    現在大橋竣工了,仿佛徐力裡又回到身邊,與他夜夜厮守在一起,這給了他莫大的安慰,也勾起他對妻子深深的、悠遠的思念。

     “柳同志,飯做好了。

    ”秦阿姨輕聲招呼他。

     秦阿姨過去盡心盡力照顧着兩個好似毫不相幹的主人,她結過婚,在七八家幫過傭,但從沒見過柳家這樣的夫妻。

    她用她的勤勉和謹慎同兩個主人的關系都處得很好。

    女主人去世了,她感到心裡也突然空了一半,這個原來就很安靜的家變得愈加靜得可怕。

     “柳同志,徐同志故去了,我……我是不是也該另找一處去幫忙?”她在開過追悼會後,怯怯地問男主人。

     “你覺得這樣好,你可以走。

    ”柳若晨的聲音沙啞而凄涼。

     秦阿姨猶豫了。

    柳副市長是個心眼好的老實人,他根本不會照料自己,工作這麼忙,身邊沒個人怎麼行? “如果您同意,我也想留下。

    ” “你願意的話,我倒希望你留下。

    ”柳若晨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她。

    徐力裡死了,她再一走,他不知自己今後該怎麼生活。

     秦阿姨留下了,把對兩個主人的殷勤,灌注到對柳若晨一個人的周到照顧上。

    她發現柳若晨對死去妻子的感情突然變了,變得那麼純情而真切。

    她在徐力裡的照片鏡框上鑲貼上黑邊。

    柳若晨發現了,立刻把黑邊去掉。

     “柳同志,死者的照片都要加黑邊的,不然……不好。

    ”秦阿姨驚惶地想勸阻副市長。

     “不要加上那黑圈,不要讓我老想到她死了。

    ”柳若晨目光悲切,情深意濃。

     他每天站在陽台上看夠了,總要先默默地走進徐力裡的房間,在她的床上靜靜地躺一會兒,才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睡覺。

    那種癡情的舉動,連最動情最悲傷的故事也遠比不過他這種懷念更讓人感動和心碎。

     秦阿姨把飯菜擺好。

    今天她做的菜全是柳副市長和徐力裡各自愛吃的菜。

    她在桌上擺了兩隻高腳酒杯。

    她想柳副市長今天一定想同徐力裡一起吃飯。

    雖說她在徐力裡生前從沒見過他們同桌進餐。

    柳若晨獨自站在陽台上,她知道他又在想念徐力裡。

    她不忍破壞副市長的這份思念之情,悄悄地在他身後等了一會兒,又擔心飯菜涼了,隻好招呼他。

     柳若晨回過頭,眨眨眼,以便使自己從剛才的思緒中清醒過來。

     “今天我喝杯酒。

    ”柳若晨對秦阿姨說。

     “酒我已經準備好了。

    ” “給徐力裡擺一個酒杯。

    ” “我擺了兩個。

    ” 柳若晨感激地點點頭。

     “把飯菜挪到這裡吧,這兒離光明橋更近些。

    ” 秦阿姨把飯桌挪到了陽台上,柳若晨則将封閉陽台的玻璃窗推開。

    傍晚清涼的微風,彌漫着仲春的芳香氣息輕輕地走了進來。

     閻鴻喚和任素娟坐在汽車裡,把從沒有帶出去過的保姆也叫上了,為的是讓家裡徹底無人。

     下午閻鴻喚與市政府的幾位副市長、秘書長分頭到煉鋼廠、紡織廠、鐵路和一些大商場去慰問在節日裡仍在生産、服務第一線加班的職工。

    回到家已是時近五點鐘。

     “沈萍又來電話催了,讓你來後,咱們立刻過去。

    ”任素娟已經換好了衣服等他。

     “不去了,我是來接你的,咱們一起到柳若晨那兒去過節。

    ” “老高那裡怎麼解釋?” “我們明天再去嘛,今天若晨冷冷清清一個人,老高這裡人多,不缺咱們兩個人。

    ” “那總得打個電話……”任素娟覺得有點不妥。

     “到若晨家再打吧。

    ” 她跟随丈夫匆匆地上了汽車。

     閻鴻喚昨天晚上接到沈萍的電話,邀請他今天參加高婕的婚禮。

    市委書記家辦喜事,市長自然是第一個請到的客人。

    閻鴻喚欣然接受了沈萍的邀請。

     但今天他又改變了主意。

     中午,他與高伯年分手時,發現高伯年陰沉着臉,立刻猜想出高伯年的心情一定與他的講話有關。

    他預料到高伯年會對自己沒有按他的意見修改講稿不滿。

    他違背了高伯年的意見,是因為他考慮到在這些認識上,他們難以短時間取得一緻。

    環線工程是偉大的,對城市的長遠發展,其意義是不容低估的。

    他必須對曆史負責,對工程的建設者們負責。

    他了解高伯年的脾氣,如果今天他去參加高婕的喜宴,兩個人難免要有一場争論,這會影響婚禮的喜慶氣氛。

    後來,他了解到高家不止向他一個人發出了邀請,而是幾乎向所有的市部委級以上的幹部發出了邀請。

    一個女兒的婚禮,參加的範圍夠得上一次常委擴大會。

    他對高伯年有些不滿了,目前市裡這麼多事情需要研究解決,市委書記卻饒有興緻地花費這麼大的精力、财力,興師動衆地為女兒辦婚事。

     然而最終使他決定不去參加高婕的婚禮的直接因素,是由于柳若晨。

     就在下午幾位市長準備分頭慰問的時候,柳若晨将一個厚厚的信封交給他。

     閻鴻喚打開信。

    一行清秀的鋼筆字映入眼簾:辭職報告。

    他沒繼續往下看,急忙翻到最後一頁,下端簽的是“柳若晨”三個字。

     “為什麼?”閻鴻喚對柳若晨的舉動感到吃驚和不解。

     “我的報告裡寫清楚了。

    ”柳若晨扶扶眼鏡。

     “如果我不同意呢?” “這樣做沒有任何道理。

    一個人當選由不得自己,難道不想再幹了,想辭職也由不得自己,非得别人同意嗎?” “這不奇怪。

    即使在西方,一個政府高級官員要辭職,也要經過總統接受才行。

    ” “可我們是中國,我不想跟任何國家比。

    我的報告一式兩份,另兩份已寄送市委組織部和市人代會,我希望組織允許我有我個人的意願,尊重我的意見,尊重我的尊嚴和名譽。

    ” 我們是中國?閻鴻喚一直回味着柳若晨的這句話。

    在中國應該怎樣?或許中國的一個市長太少遇到這樣的情況,因而也太缺乏處理這類情況的經驗。

    在當今中國,幹部問題上最棘手的是一些應該離開職位的卻無法讓他離開,到了離職年齡的,也要付出一定的代價将他“買”開。

    中國是個“官”的觀念濃重的國度,官和民都被心頭這個沉重的觀念壓得喘不過氣來。

    職務連接着權力,權力連接着地位,地位連接着許許多多的東西。

    很多人為了取得和保持住這個地位,不惜一切手段,甚至喪失了人格上的尊嚴。

    柳若晨卻主動要求辭去職務,放棄這個“官”位。

     在下去慰問的路上,閻鴻喚坐在小車裡看了一遍柳若晨的報告,他似乎對柳若晨的真誠有了一些理解。

     怎麼辦?不接受柳若晨的辭職,也許表明了對一個人工作成績的肯定。

    在自己的副手裡,柳若晨是最弱的,以緻自己不得不常常偏重或取代他的工作。

    但柳若晨是盡心盡力的。

    在城市規劃方面,有他的貢獻;環線工程有他的心血,拆遷工作他挂的帥,工程設計他是主管。

    今天的成就有柳副市長一份功勞。

    如果他不辭職,完全可以在這個位置上繼續幹下去,即使能力難以支撐,也會自然安排到職位相等的其他崗位。

    但柳若晨希望的是徹底辭去一切職務,離開這個令他感到困難的“官”位,回到他的研究室,幹他熱衷而又得心應手的專業。

     接受柳若晨的辭職,也許表明了對他的尊重。

    一個人應該有選擇自己位置的權力。

    柳若晨是理智的,他最了解自己的長處與短處。

    但柳若晨的辭職會得到人們的理解嗎?又有多少人相信,柳若晨是完全出自對自己的尊重,才去辭職的呢?人都想具有尊嚴,但人是否又都能理解什麼叫尊嚴? 閻鴻喚決定不參加高婕的婚禮,他要和柳若晨推心置腹地談一談。

     柳若晨為兩個酒杯斟滿了酒,輕輕地端起酒杯。

    他不會喝酒,但這已是第二次與徐力裡喝酒了。

    那一次是徐力裡為他斟了一杯酒,今天,他要敬自己的妻子一杯。

     今天是妻子設計的光明立交橋落成的日子,他為她驕傲。

     在上午的通車典禮儀式上,他望着橋兩側和橋下歡呼、雀躍、興高采烈的人群,恍惚中,他覺得徐力裡就在那人群中,向着他在笑,向着大橋在笑。

    她在人群中時隐時現把歡樂播散在人們的心頭。

    他知道這是一種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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