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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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地睜大眼睛,“你可不要胡猜。

    ” 處長詭谲地笑了笑:“我的消息絕對可靠,老弟當上了市委書記的女婿,難道還真的不知道?” 張義民突然覺得心裡熱得有些發燙,突如其來的消息,讓他激動而又不敢置信:“我真的不知道。

    ” “剛三十出頭就當上了部委級幹部,這在全市也是首屈一指的,到了我這個年齡,你還說不定到中央去了。

    ” “你太過獎了,我這麼年輕,挑不起重擔。

    ”張義民謹慎地說。

     “你的能力沒問題。

    加上一邊有市委書記親自培養,一邊市長信任、重用,以後得多關照關照喽!你上任後,我就有事要麻煩你,我的房子你得給我調調。

    ” “如果真有這回事,那自然沒二話。

    ” 張義民用力握握劉處長的手,這個消息對于他,比婚禮更重要。

     他精神煥發地走到門口,估計客人們陸續就要到了。

     一輛銀灰色的轎車和一輛乳白色的轎車相繼開進院子,停下,裡面分别走下張義民的父親和張義蘭、萬家福。

     張老頭瘸着一條腿,拄着拐棍兒,在義蘭和家福左右攙扶下走上台階。

     張義民微微皺了一下眉,對義蘭說:“你們怎麼也來了?不是說好了,隻讓爸爸來,汽車可不是去接你們的。

    ” “你結婚,我當然得來。

    ”張義蘭大大咧咧地回答,她今天打扮得過分嬌豔,這更引起哥哥的反感。

     萬家福走上前:“我們是來給新郎助威來的。

    我早就跟義蘭說,這是張家娶媳婦兒,喜事應該咱們辦。

    在鳳華飯店氣氣派派地辦他十幾桌,錢你沒有我有,可你偏不聽我的。

    我跟義蘭覺着,不能讓高家笑咱張家無人,就租了輛豪華‘皇冠’來了,跟他們比比點兒。

    ” “胡鬧!”張義民陰沉着臉說,“這個地方是你們能随随便便來的地方嗎?今天來的全是上層人士,你們算什麼?尤其你名不正言不順的,還是個個體戶,讓我怎麼向别人介紹?” 萬家福沒料到自己滿腔熱情趕來賀喜,卻遭到張義民的這番奚落,不由得蹿出一股怒火。

     “張義民,甭說我和義蘭還有這層關系,就憑我是你的老同學、老鄰居,你也該請我參加你的婚禮!别以為你有什麼了不起,我萬家福在社會上也是有地位的。

    ”他掏出名片甩給張義民。

     張義民看看名片,輕蔑地遞還給他:“你呀,不過是政治上的一個小點綴,誰又真瞧得起你?” 萬家福的臉氣得發青:“這難道就是你眼中的我嗎?好,我走!從今天起,咱們的交情算是斷了,你看不起我,我眼裡也沒有你,咱們騎驢看唱本,走着瞧,今後還不定誰高誰低呢!” 萬家福扭頭便走,張義蘭緊緊跟着。

     張義民也覺得自己的話太過分了,這次結婚,家福送了他一千塊錢,他忙追過去。

     “家福,别生氣,怨我沒把意思講清楚,我是怕……怕人小瞧咱。

    ” 萬家福鄙視着張義民:“你要真怕人家小瞧你,就長本事,把老婆娶自己家去。

    我看是你小瞧了自己,滿腦子虛榮。

    要是我,與其住進洋房,連腰都不敢直的話,不如住在普通房裡挺着腰闆活着痛快。

    ” “就是。

    ”張義蘭為家福幫腔,“這地方有什麼了不起的,鳳華飯店我們都平趟,誰又稀罕這破地方?要不是想見識見識那位臭小姐,你八擡大轎請我,我還不來呢。

    ”張義蘭自從跟上萬家福,早已不在乎這個哥哥了。

     萬家福不能原諒張義民,他砰的一聲關上車門,乘車揚長而去。

     張義蘭緊緊挨着萬家福,捧住萬家福的臉親了一口:“好樣的,家福,我愛你這股子勁兒。

    ” 萬家福并沒有因為這個吻感到痛快。

    今天兩次受阻,弄得他十分沮喪。

    在這個社會裡,并不是有了錢就什麼地方都可以行得通的。

    在政治領域裡,沒有他的地盤。

    他有錢,可以盡情地享受,去吃,去玩,去樂,因為那些地方要賺他的錢。

    僅此而已。

    他在社會上站立着行走着,人們卻依然看不起他。

     張義民走到父親身邊。

    父親不知所措地看着他,那張臉顯得粗糙而衰老。

    這張臉是無法與高伯年那容光煥發、富态的長者容貌相比的。

     看着父親蒼老、委瑣的面容,萬家福的話仍在強烈地刺激着張義民的耳膜。

    他心裡不禁湧起一陣悲哀。

    他覺得高婕、沈萍和大廳裡的人們都會輕蔑他有這樣一個父親。

    尼克松可以炫耀他買牛排的困苦,田中角榮能夠以家貧為榮,因為他們當上了總統、首相。

    而他,雖然愛自己的父親,但此刻,卻又隻能為父親感到羞愧。

     早晚有一天,在他成就輝煌的時候,他也會當着任何人,毫不慚愧地介紹他的貧民父親。

     拐杖在張老頭的手中輕微地顫抖着。

    他一生都在指望兒子,但他又不知道究竟能指望到兒子什麼? “記住,進去以後少說話。

    也不用跟人低三下四的。

    ”兒子又在教訓他。

     大門口值班室派人送來兩封信。

    一封是給高婕的,另一封是給沈萍的。

     沈萍看出信封上的字是兒子高地寫的。

    她才想起今天高地沒有在家。

    她打開信,讀了幾行,臉色刷地一下變了。

     “伯年……伯年……”她上氣不接下氣跑上樓去。

     “老徐來了?”高伯年慌忙站起身。

     “不,不……高地走了,高地走了。

    ”她倉惶地、帶着哭腔嚷着。

    高伯年接過沈萍手中的那封信。

     爸爸,媽媽: 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别。

    我已去美國自費留學,也許不再回來了。

    美國并不是我向往的地方,但那裡卻能給我所需要的東西。

    簽證是四月二十五日下來的,但這幾天爸爸一直忙于市裡的工作,看着您那沉思不語和憂心忡忡的樣子,我不忍再去打擾和分散您的精力。

    我知道您把您的事業看得高于一切,為此,我深深地崇拜您。

    媽媽正全身心地忙碌着妹妹的婚事,我不願破壞媽媽這種充滿着喜悅的緊張心情,也不願由于我的走而影響了妹妹的婚期,因為我希望我在走的時候能趕上妹妹結婚的日子。

    由于這種心情,我不便向你們當面告别。

     昨天,我在咱們的院子裡徘徊了很久,深深地把養育了我的這個地方鑲嵌在自己的腦子裡,默默地向自己的家告别,一次又一次為您們祝福。

     您們把我哺育大,我内向的性格卻不能真正讓父母了解我。

    也許在爸爸媽媽的眼裡我是極其渺小的,小到不值得得到你們的關心和理解。

    但我的内核是廣大而豐富的,甚至野心勃勃。

    我有爸爸一樣對事業的追求和獻身的意志,也有着妹妹那樣對愛的追求和熾熱的情感。

    現在,這兩個追求,由美國向我傳來了呼喚,我決定迎着這呼喚離家而去。

     爸爸是個老布爾什維克,一定會把我罵為祖國的叛逆,媽媽也許會視我為忘恩負義的不孝子孫。

     請爸爸媽媽原諒我,我隻想按照自己的意志去生活。

     如果不能寬恕我,就請忘掉我吧,盡管我在你們心目中本來就不重要。

    但我永遠忘記不了這個家,忘記不掉我的祖國。

     (這封信我将請同學送給值班室) 高地五月一日晨 高伯年感到渾身發顫。

     “快,快叫汽車,我們立即去機場。

    ” “晚了,飛機早就起飛了。

    ”高婕出現在門口,她穿着潔白的婚禮紗裙,淚水盈眶,手中拿着二哥給她的信。

     樓上發生的事情,張義民全然不知。

    一個個客人接踵而來,客廳裡已經坐滿了人,他謙恭地同來賓握手緻謝時,接下一件件禮品,但他心裡卻極度不安,他在焦急地等待着一個人的出現。

     劉處長透露給他的信息,引起了他心中一陣騷亂。

    這次職務提升,證實自己已經得到了閻鴻喚的賞識,自己的一切努力沒有落空。

    是啊,如果一切都正常運轉,的确一切都沒有落空,前途會是一片光明。

    偏偏自己陷落在不正常的事态發展環境裡,那麼到手的東西,随時都可能得而複失。

    市委書記和市長之間的沖突日趨明顯。

    在市政二公司問題上的意見分歧,已經公開化。

    工作上的意見分歧必然導緻感情的破裂。

    這種矛盾直接影響到他。

    市長是昨天,才知道他與高家的關系,而提名他當建委副主任的建議肯定在這之前。

    今天的婚禮說不定會毀掉這次重要的提升。

     他這些日子,光顧權衡高婕與羅曉維之間的利害關系,而忽略了保持另一種關系的平衡,這種平衡對于他至關重要。

     沈萍給的客人名單中有閻鴻喚,并且告訴他,閻鴻喚答應參加他們的婚禮。

    但直到現在,這位住得最近的鄰居卻還沒有到。

     他走出來,決定親自到市長家去請閻鴻喚。

     張義民一邊走一邊考慮到市長家如何表白自己的心迹,才能讓閻鴻喚相信,一,他不過是做高伯年秘書時被那個漂亮的高婕愛上了。

    而他本人雖然愛高婕,卻一直由于反感高伯年的保守與迂腐,思想感情不融洽,遲遲下不了與高婕結婚的決心,最近高婕拼命追求他,他才答應了。

    二,他是堅決跟着市長幹的,盡管他做了高伯年的女婿,但這絲毫不影響他的思想。

    他佩服市長的開拓精神,願跟着閻鴻喚這樣有氣魄有現代意識的領導人幹工作。

    當然,這番話說得要巧妙,不能弄巧成拙。

    閻鴻喚不是高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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